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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阳光下泛着黑黝黝的光泽

更新时间:2018-02-21 03:01

扭头就走。

晚上马成留了下来。

8孟超看到那个女人,碰一杯!第二次来杜小碧这里,来,别苦自个儿,你见过没有麻烦的人吗?别想那么多,我很麻烦的。马成问,消困解乏。杜小碧说,每天喝一点,不难学吧,但还是咽下去。马成笑,没什么难的。杜小碧呛出眼泪,我教你,来吧,我不会喝。马成说,行吗?杜小碧说,陪我喝一杯,别说话,你咋不让我说话?马成说,我没必要知道。杜小碧恼了,你不知道……马成再次打断,我当然知道。杜小碧急得“哎呀”一声,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杜小碧说你知道……马成打断她,我没逗他,杜小碧被死死扣住。他说,让你看笑话了。马成的目光像突然掀翻的大笊篱,合上门。杜小碧脸烧得要冒烟了,孟超回到房间,我都饶不了他。马成附和:我也饶不了他。警告过,谁欺负我妹,都别说了。但马成的声音更大了:怎么会呢?绝不会!孟超说,我饶不了你。杜小碧的声音透着愠怒:行了,保证对她好。孟超警告:你欺负她,我向哥发誓,要炸开的样子。马成竖起手掌,他脸上的肌肉突突抖着,那你对她好点。马成肯定憋着才没笑出来,喜欢啊。杜小碧的脸腾地红了。她和马成还没到那个份上。孟超板起脸,极其干脆地说,扫了扫,你喜欢我妹?马成愣了一下,孟超突然开口,似乎挺失落的。杜小碧和马成聊着什么,孟超默默无语,我喜欢。吃饭时,说,妹喜欢我就喜欢。杜小碧叹口气,你喜欢他吗?孟超不假思索,紧紧盯住他,你也喜欢他?杜小碧回过头,他喜欢你?杜小碧“嗯”了一声。孟超又问,是。孟超问,极其简短地说,他是你男友?杜小碧双肩耸了耸,悄声问,孟超追进来,又有些揪心和失望。杜小碧在厨房忙活,孟超再无任何异常。从开始他就没有敌视马成。杜小碧松口气,带了些羞涩。除此,你太厉害了。孟超嘿嘿笑着,哥,猛地拍拍孟超,你是修车的?马成稍惊了一下,问,说有机油味,又靠近嗅嗅,孟超围着马成转了几圈,也许就是孟超喊她“妹”的时候。杜小碧给孟超介绍过马成,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不像自己了,她很想知道被刺激后孟超的反应。杜小碧是个简单的人,也许会刺激到孟超,带着些许恶意的目的。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交往,自私的不可告人的,总该请人家吃顿饭。她还揣着另外一个目的,杜小碧邀请马成到家里做客。他帮她不少忙,也许……等待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和马成交往几次后,等着吧,但不是死水。还没到那个份上,无波无浪,杜小碧当然也没必要致歉。杜小碧的心如峡谷深潭,孟超没再提及,已经彻底平静。只当又做了一个梦,没人听得见。当她重新坐起来,没人看得见,脸裹着,眼泪很快便肆无忌惮了。她的头裹着,试探着滑落,她会在脸上划几条。几颗泪珠胆胆怯怯,没去扯罩在头上的床单。如果手里有一把刀,然后是关门的声音。杜小碧无声无息地躺着,径直把她扔在床上,让他放开。他没松手,刀砍一样。她叫着,她的脚弹在墙角,可她知道他在干什么。她的肩碰着门框,夹起就走。什么也看不见,快速裹了她,哗地罩过来,孟超突然扯下床单,你咋说胡话了呢?杜小碧慢慢靠近,就当我是你妻子好啦。孟超护住眼睛,声音还是带了几分颤,而他的神情像看见了女鬼。杜小碧拼命控制,惊骇地叫声“妹”,然后翻个身站到床的另一端,他落下去又弹了几弹,都觉得不可思议。盘坐的孟超何以有那样的神力。孟超铺的是席梦思床垫,突然爆竹一样蹿到半空。杜小碧每次回想那个场景,目光抖了抖,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孟超回过头,毛巾甩到身后。杜小碧一丝不挂地站在孟超面前。脸上倒是挂了不少东西,推门的刹那,将门推开。杜小碧拎着毛巾,猛一咬牙,定了定,杜小碧依然能听到咚咚的心跳声。终于挨到门口。她长舒一口气,走走停停。电视声音很大,停停走走,杜小碧走了10多分钟,她无须担心什么。从卫生间到孟超的卧室不到一米,这是她和他的家,那念头突又拱出来。和在旅店不同,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杜小碧洗完澡,但毫无成效。一个夜晚,照顾孟超方便些。杜小碧做了许多帮孟超恢复记忆的努力,半年后盘下店面——时间自由,在干洗店找了工作,大型衣物烘干机。日子却不能不过。杜小碧在县城买了房,孟超别的方面尚正常。病不看了,我就想和妹在一起。除了失忆,我不想找她,也许……没准哪天她自己就回来啦。孟超说,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如果你想找她,我认识,异常吃力地说,你认识她?杜小碧鼻子酸了酸,你有一个妻子。孟超问,但你记住,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犹豫半天还是忍住了。他已经记不得她了。不能吓着他。她说,她在哪里?杜小碧看着他,她可是和你生活了10多年呢。你怎么能忘记她呢?孟超问,你有,我有妻子?杜小碧说,刺进他的脑子。你不记得她了?孟超迟缓地摇着头,恨不得穿进去,我妻子?杜小碧直视着他的眼睛,她是你的妻子?孟超的疑惑更重了,你想没想到另外一个女人,你可不就是我妹?杜小碧问,我是你妹?孟超不明白杜小碧何以这样问,看着躺在被窝里的她。杜小碧问,他敢看她了,关了!孟超恋恋不舍地关掉。现在,我再看一会儿。杜小碧喝道,你把电视关了。孟超说,我和你说几句话,就彻底成了傻子。弄低点儿行不行?你要把我吵聋?杜小碧的声音像晒干的瓜条。孟超听话地调低了。孟超,若连“妹”也认不出来,就闹大笑话了。他好歹叫她“妹”,他要吓得跑出去,将他扒个精光。她不敢,脸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她拼命压着跳起来的冲动——她想扑过去,杜小碧吓了一跳。杜小碧闭上眼睛,帮我挠挠啊。电视的声音突然蹿高,哥,我看电视呢。杜小碧顾不上羞耻了,你帮我挠挠好吗?孟超粗声道,我的背……哎呀,哎……我痒痒了,问她干吗?哥,幅度很小,甜腻得自己都羞着了。孟超的头终于动了动,窜得皮肤都痒了。她先是叫声“哥”,可……不甘像蚂蚁一般在心里乱窜,穿上背心。她不想再折腾了,默默系了胸罩,整个人都要钻进电视机里了。杜小碧上了床,甭说眼睛,就一眼。然而孟超的目光已经被电视屏幕焊死,她希望孟超扭头看她一眼,揉搓着湿淋淋的头发,已经有些故意作对的意思。杜小碧站在原地,快去洗洗吧。孟超说我就不洗,脏死了,跑了一天,我不洗。杜小碧说,补充道,似乎觉得不够坚决,叫孟超也去洗一下。孟超摇摇头,杜小碧披了浴巾出来,将头缩回去。洗完澡,你说呢?杜小碧听出他的责备,脸烤了一样红。妹,迅速扭开。他的目光粘在电视屏幕上,突然被咬了似的,撇过目光,能帮我搓一下吗?孟超正看电视,探出头问孟超,带卫生间。她洗到一半,大通铺,我不是……杜小碧急忙拽孟超离开。杜小碧和孟超住的是那种家庭旅店,我跟你说,问杜小碧要不要多洗几张。杜小碧说不要了。孟超“嗨”一声,摄影师说亲热的这张效果更好,摄影师已经拍了。杜小碧交钱,脑袋贴住孟超。没等孟超反应过来,差不多啦。杜小碧拗气似的抱了孟超的胳膊,她是我妹。摄影师头都不抬,她不是我妻子,揽住妻子的腰。孟超纠正,摄影师说靠得再近些嘛……先生,孟超说听妹妹的。先站着照了一张,有现场拍照的。杜小碧问孟超要不要留个影,索性痛痛快快逛一逛。在金沙滩,现在没指望了,来去匆匆,除了火车站就是医院,她就当他的妹好啦。杜小碧和孟超在青岛玩了两天。去过好些城市,他乐意叫妹,都是同一个意思。妹就妹吧,她也听够了。不同的表述,实在折腾不起了,宣判,倒也死心塌地了。她已经尽力。再跑20家医院又能如何?一趟又一趟奔跑,她和孟超就全垮了。宣判了,也要往嘴里填点东西。她垮了,吃了半套煎饼。再不痛快,喝起来就没完没了。失忆使他的肠胃像凶猛的动物。杜小碧抿了几口水,吃还有个饱,一个肉夹馍。孟超能吃也能喝,两套煎饼,她折回去买了两瓶矿泉水,让孟超等着,晃荡了好久。杜小碧叹口气,半挂在嘴边,慌得嘴巴都歪了。那声“妹”没吐出来,像触到了炸弹,正好撞她乳房上。孟超突跳起来,忽然揽住他的头。孟超的脑袋扎下去,在空中划了划,慢慢伸出另一只手,她不止一次地抚弄过。杜小碧恍惚着,婚后,她是喜欢上他的浓眉然后才喜欢上他的,又浓又黑。当初,看不出棱角了。眉毛没有任何变化,原先瘪着的两腮现在变得浑圆,目光在他脸上久久地停着。他的额头眼角已有了细碎的皱纹,马上咬住,可这个人却认不得她了。杜小碧的嘴巴抽了抽,他身上的气味是她熟悉的,小心翼翼地替她拔刺。两人离得很近,孟超蹲在她面前,杜小碧坐在花坛的台阶上,心疼得直吸溜。然后,抓起杜小碧的手,想哭了。这时她才觉出掌心火辣辣的。孟超“呀”一声,没怎么,你怎么了?杜小碧说,妹,杜小碧渐渐平静下来。孟超颤着声音问,呜——老天呀那一腔绝望和恶浊随眼泪排出,反正不是你妹,管我是谁妹,他妈的,那你是谁妹?杜小碧骂,你不是我妹,我不是你妹!孟超说,妹……杜小碧号叫,惊恐而又可怜地叫,往后躲躲,你这个傻大棒!孟超怕杜小碧抽打似的,滚远远的,滚,谁是你妹?别再叫我妹,凶巴巴地嚷,拼命地叫。杜小碧猛抬起头,但只是叫她妹,她浑然不觉。妹……妹呀!孟超吓坏了,一根根尖刺报复似的扎进皮肉,大朵的花瓣瞬间掉落,她并不知道拍打的是开得正艳的玫瑰,江水滔滔,彻底掐灭了。杜小碧边哭边拍,杜小碧最后一线希望被掐灭,擅治疑难杂症。但孟超没那么幸运,医术了得,远在青岛,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这是跑的第十一家医院,杜小碧再也憋不住,到了一个花坛旁,竟然没有甩掉他。走了几百米,惹不起。孟超“妹妹”地叫着。她很奇怪,碰到什么都是一摊子麻烦,他们躺着跪着或在地上爬行。杜小碧挪闪跳跃,还有男男女女的乞讨者,收药的,卖地图的,卖各式各样早点的,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牵了孟超的袖子或走在孟超身后。医院外的马路上挤满了人,拍打几下。杜小碧急急走着,孟超赶紧抓起已被踩脏的袋子,颤抖着叫声“妹”。杜小碧停歇间,又迅速抓住杜小碧的胳膊,往后跳了几跳,喉咙发出低闷的声音。孟超受了惊,还有几张药费条子。杜小碧冲袋子猛跺数脚,不同医院的CT片子,正好滑在垃圾箱边。袋里装着病历本,她就摔倒了。拎在手里的袋子滑脱,若不是孟超及时伸手,杜小碧踉跄了一下,孟超迅速逃离。

7从医院出来,快碰到女人时又被咬了似的抽开。再胡说我就揍扁你!趁女人发怔,没有落在女人身上,挥拳跳起,她不是你妹。孟超“噢”了一声,她明明是我妹。女人说,你胡说,你胡说,她是你老婆——孟超叫,我告诉你吧,干吗你姓孟她姓杜?孟超嘴巴张着答不上来。女人说,嚷什么啊?你说她是你妹,她就是我妹!女人说,她不是你妹。孟超大叫,我告诉你吧,你还真失忆了,你妹——哈,我妹。女人狂笑起来,你知道她是谁么?孟超说,还挺倔。开洗衣店那个姓杜的女人,嘿,我不听。女人说,你真的……有些事你已经想不起来了吧?我来告诉你。孟超说,孟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女人说,你到底要干什么?女人往前探探,我才不怕呢。孟超说,你喊吧,我喊了!女人大笑起来,孟超往右她往右。孟超生气了,孟超往左她往左,我不要你帮。女人拦住孟超,我帮你。孟超说,你要干吗?女人说,就像他的尾巴。孟超再次停下,然而他走多快女人走多快,我来帮你的。孟超不理她,我有话对你说,别走得这么快,对不对?嘿,现在你认识了,原先你不认识我,扭头就走。女人追着孟超不放,现在离了。孟超说我不认识你,前妻懂不懂?原来我是他老婆,那我找对了。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马成的前妻,你知道好的洗衣店。你就是孟超?孟超点点头。女人“哦”了一声,你叫我吗?女人问,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地绕他。他问,这使她鼻梁上的雀斑格外明显。孟超猜不透她要干吗。她叫住他却不说话,头发遮住耳朵和前额,一个女人叫住她。她穿着短袄,早点回家。孟超走了没几步,以后洗衣服就不用花钱了。王婆扯两根香蕉给孟超:别理他们,你认他做儿子算了,王婆,问王婆要不要帮她买烟。王婆说我儿子要有你这么孝顺就好啦。旁边有人起哄,经过王婆的水果摊,心情好了许多,坚决不同意。孟超帮了黑孩的忙,一夜行吗?黑孩说他已经没事了,就一夜,黑孩说什么也不让。孟超求他,又给黑孩买了些吃的。孟超想留下陪黑孩,孟超把黑孩送回去,我一个人还没救呢。输完液,你可把我吓坏了。黑孩说,带了些羞涩。孟超第一次看到黑孩这样笑。孟超说,你不会死的。黑孩笑笑,孟超大喜,呼吸都小心翼翼的。黑孩终于醒了,不然他会被你说死的。孟超死死咬住嘴巴,你管好嘴别乱说,他会死吗?医生说,过一会儿就问,嘴巴闭不住,别添乱。孟超坐着,一边儿坐着,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孟超问医生他会死吗?医生说,眼睛还能半睁,大夫说黑孩是肠炎加感冒。当时黑孩接近昏迷,慢慢伏在孟超身上。孟超把黑孩背到杜小碧带他上药的诊所,我一定……脑袋再支撑不住,我还没救上人呢,光泽。我带你看病。黑孩说,你死不了,我不想死。孟超说,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黑孩虚弱的声音像头发丝,孟超背起黑孩就跑。慢点儿,病了吗?黑孩咳嗽几声,你怎么啦,你不会死的,不过快要死了。孟超叫,就是动不了。我没死,我听到你喊了,孟超抓住黑孩的手:我以为你死了呢。黑孩说,和一根筷子没什么两样。狂喜中,现在更瘦了,黑孩就在角落躺着。黑孩本来就瘦,孟超几乎难以相信,听到微弱的声音,想看看黑孩留下什么东西没有。推开门,差点滑进河里。孟超再次来到黑孩屋前,眼睛模糊,但仍难过得流下眼泪。走一步抹一抹,不是!孟超不相信黑孩喂了鱼,他不是那样的人,话还是扔出来,再哕嗦把你也喂了鱼!孟超人跑开,他不是那样的人!汉子突地操起船桨,他不是,别再烦他。孟超跳着叫,他不是他爹!汉子喝令孟超走开,他不是,不会有好下场。孟超挥舞着胳膊,跟他爹一个样儿,他要救人的!汉子哼了一声,他不是,被鱼吃掉是早晚的事。孟超大叫,天天盼人落水,我才不胡说呢,你胡说。汉子说,没准早就让鱼吃掉了。孟超叫,你是说石老三的儿子?几天没见他了,就是天天在河里游水的那个。汉子笑起来,谁是黑孩?孟超边说边比画,黑孩,你看到黑孩了吗?汉子反问,大声问,孟超奔过去,一声一声呼喊着。一只小船停靠在岸边,由北向南再由南至北,他起身沿着河岸疾走,你去哪儿了呀?然后,黑孩,黑孩仍然没有回应。孟超抹抹眼睛,你应我一声好吗?孟超喊破了嗓子,再也不去你的烤摊捣乱了。黑孩——孟超带了哭腔,你生我的气了吗?我保证,上来吧。黑孩,求求你,你别吓唬我了,长长短短地吆喝着。黑孩,也没看见黑孩。孟超焦躁起来,便去河边等。两眼望穿,没有应答,当然孟超也作了保证。孟超在门口喊了两声,最终杜小碧让步,杜小碧不让孟超找黑孩。两人又拉扯一阵,医生说别沾水就行。可能因为这句话,又用纱布包了。杜小碧问医生注意什么,上了点药,膀子却咬破了。医生涂了些碘酒,没流血,孟超还是随她去了。脖子咬出两排青色的牙印,有事就晚了!折腾半个多小时,她就让王警官带电棍过来。孟超说没事。杜小碧跺脚,他再拗着,整个人要冒烟了。中国十大洗衣店加盟。她威胁,孟超就是不动。杜小碧脸色铁青,是装满粮食的麻袋。杜小碧踢了几脚,孟超不再是葫芦,孟超死活不肯。杜小碧拽不动他,听见了。杜小碧要带孟超去诊所查查,听见没有?孟超闷声闷气地说,大嚷,听见没有?孟超没吭声。杜小碧抓了他的胳膊,以后别靠近她,门儿都没有!她就是一疯子,还想看电视玩游戏?做梦吧!想喝可乐,断了脖子,你的脖子就断了,要不是有人报警,她没疯。杜小碧气得发抖,怎么由着疯子咬?你没长手?孟超说,杜小碧劈头训斥,杜小碧只得停下等他。走了几步,一瘸一拐,低声说:谢谢你。孟超腿脚麻木,她才醒悟过来,直到王警官扶起孟超,倒在地上。杜小碧依然傻着,孟超往前栽了栽,手也松了,几乎被拎到半空。杜小碧脸色突变,轻飘飘的,孟超像个葫芦,杜小碧便去扯孟超。她用力猛,且一直等到杜小碧赶过来。杜小碧下车便看到那把已经折坏的雨伞。王警官大致讲了情况,问:疼吗?孟超摇摇头。王警官还是给杜小碧打了电话,又有人停下来。王警官摸摸孟超的脖子,看到王警官,团在陆阿芳的棉衣旁。围观的人已经散去,陆阿芳已经面朝百灵河放声歌唱了。孟超丧失了力气似的,拉钩!王警官赶到,骗你是小狗,你说话要算数哟。陆阿芳生气了,我带着你。孟超说,哪天去龙宫,你是好人,我不会告诉别人。陆阿芳说,嘘——别让他们听到。孟超说,你女儿住在龙宫。陆阿芳诡秘地竖竖手指,我知道,你知道龙宫?孟超说,我是你应该咬的那个人。陆阿芳问,你是谁?孟超说,你不是老盘,警惕地瞪着孟超,你咬得好。陆阿芳突然后退一步,干吗丢下我和女儿?孟超低低回应,对着孟超耳朵:没良心的老盘,不过稍~碰就松开了。陆阿芳仰起脸,而且还揽揽她的腰,但依然火辣辣的。孟超没推她,她突又抱住孟超。这次叼的是脖子。没刚才那么狠,这个动作似乎触怒了陆阿芳,不知是她的还是孟超的。孟超摸摸肩,陆阿芳才松开。她的嘴角有血迹,两人像在拥抱。好久,几乎嵌到骨头里。远远看去,脸因为疼痛扭得变了形。陆阿芳牙尖,便由着她咬。孟超竭力忍着没叫出来,没推动,欲推开她,陆阿芳就扑过来叼住他的膀子。孟超“哎呀”一声,干吗呢?滴着水珠的黑孩俯下身。(《长城》2015年第9期)

6不开心的孟超在那天遭遇了更多的不开心。他还未站稳,“咔嚓”一声。那声音美妙无比。嗨,但他知道他在等什么。那一刻终于来了。孟超举起双腕,聚成更大的漩涡。孟超的脑袋轰隆隆响着,漩涡挟裹着,还有刺耳的警笛。每个声音都是漩涡,但可以分辨。杜小碧的、马成的、女人的、王警官的,将他淹没。孟超没回头,脸上现出神秘的笑。大片的声音卷过来,他和陆阿芳已经上岸。孟超缩回目光,没等渔船近身,像两条衔在一起的鱼。一只渔船往黑孩和陆阿芳的方向划去。黑孩游得快,两颗脑袋跃出水面。黑孩夹着陆阿芳奋力往岸边游,可还是紧张。又一朵莲花盛开,被撞击的河水莲花一样往四周怒放。孟超知道陆阿芳和黑孩就在莲花下面,死死盯着河面,不知是陆阿芳的还是行人的。黑孩撞开他翻人河中。孟超抓着桥栏,孟超松脱手。孟超听到惊叫,陆阿芳轻得像一片羽毛。黑孩射过来的同时,孟超夹起陆阿芳举过头顶,边仄着耳朵。一曲终了,旁若无人。孟超边喝止黑孩,往前探探又缩回去。陆阿芳唱得陶醉,否则他现在就把陆阿芳推下去。黑孩紧张到极点,千万不要乱来。盂超喝令黑孩止步,胸脯起伏着。黑孩叫孟超别乱来,黑孩黝黑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黑孩在距孟超几米远的地方站住,孟超仄过身,确信黑孩就在身后。到了陆阿芳身边,沿着河岸狂奔。孟超没回头,一白一黑,一前一后,你站住!孟超飞跑起来。两个人,别干傻事,甩掉褂子去追孟超。嗨,愣了一下,大步往桥头走。黑孩似乎没听懂孟超说什么,我把她扔下去。猛地跳起,她….孟超说,她当然算,那……陆阿芳算不?黑孩说,因为你是我朋友。孟超的脸涨了涨,我咋就不算呢?黑孩说,我一定要救个人上来。孟超的声音挟着恼火,你非要跟老天爷作对么?黑孩咬牙,黑孩摇摇头。孟超问,脸有些白。孟超劝他别再下水,黑孩打个寒噤,我逗你的。西风卷过,咋?孟超笑笑,却又合住。黑孩小心翼翼的,我要知道……黑孩似乎有些紧张。孟超张张嘴,你老实告诉我。黑孩说,我问你个事,当然呀。孟超说,我是你朋友?黑孩说,孟超突然问,跳一百次我也能救你上来。静默一会儿,我就跳河。黑孩不屑,你不理我,我就不理你了。孟超说,你要这么和我抬杠,不是咋能吓着你?黑孩说,真吓着了?黑孩说那可不。孟超“哼”了一声:那还说自己不是胆小鬼。黑孩说我就不是。孟超问,笑得却极其灿烂:我逗你的。黑孩松口气:你把我吓着了。孟超问,红得滴血,泪水瀑布般狂奔。黑孩愣愣地看着孟超。孟超终于把双手从脸上移开。他的眼睛染过一样,眼泪突然涌出来。孟超抹了抹,心里根本不信。他哽咽了一下,你嘴上说信,我说了相信了。孟超说,你干吗不相信我?黑孩叫,我是你的朋友,是想和我吵架么?孟超说,你跑过来,非要黑孩发誓。黑孩问,我早瞧出来了。黑孩说他相信。洗衣店加盟排行。孟超不依不饶,你不相信,请我吃饭了。黑孩说我当然相信。孟超叫,我妹的男友,你不信?黑孩愕然:我信什么?孟超说,脸却皱巴巴的。黑孩没接茬。孟超突然问,我妹的男朋友请我吃的。孟超语气中带了几分炫耀,他原打算给孟超烤羊肉串的。孟超说吃过了,问孟超咋才过来,我替你出气。黑孩披了褂子,如果有人欺负你,你怎么越来越像女人?孟超说,黑孩说划的。孟超问你自己划的还是别人划的。黑孩嫌孟超哕嗦,孟超问他怎么回事,黑孩浮出水面。黑孩眼角外侧有一道新鲜的长痕,也可能一个小时,孟超不知哪个点是黑孩。只能等。他的每个日子都是被他等来又被他等走的。半个小时,百灵河里野鸭成群,每年的这个季节,孟超便知道黑孩去哪儿了。宽阔的河面浮着许多黑点,黑孩没应,孟超嘿嘿笑了几声。他喊黑孩,他站到小船旁。阳光撞开眼皮,但他没停下。终于,是脚带着他。走得慢了些,不是他带着脚,他果真合上眼,闭眼都走不错。这么想着,塞到陆阿芳放杂货的防水包里。那是几天前孟超买的。孟超沿着河岸往北。这是他走了无数次的路,孟超摸出20块钱,她都不搭理。听了一会儿,孟超再说什么,快滚吧。陆阿芳引颈高歌,你个死骗子,你女儿不在龙官。陆阿芳“哼”一声,我不是骗子,你就是个骗子。孟超说,骗子,骂,跳到栏杆旁,突又被烫了似的缩回手,蹿过来掐住孟超脖子,你等不到的。陆阿芳“嗷”一声,你女儿不在龙宫,你别等了,小心龙王扭断你的头。孟超说,离我远点儿,别哄我!孟超说我就是老盘。陆阿芳大喝,你不是,我回来了。陆阿芳摇摇头,我就是老盘,你不是老盘?孟超道,好!陆阿芳却往后缩了,狠狠扇孟超一掌。这是孟超今天挨的第二掌。他无比痛快地叫,继而大步过来,说我来了。陆阿芳这才瞄瞄他,而是盯着河水。孟超“嗨”一声,陆阿芳并未回头,只有孟超如醉如痴。一曲终了,更没人听她唱歌,几只白色水鸟在陆阿芳头顶久久盘旋。没人在意这个疯女人,脏乱的头发在北风的吹拂中竟有几分飘逸。水碧天蓝,往白石桥走。陆阿芳正唱得投入。她挺胸昂头,免得杜小碧担心。孟超挥挥手,他还要去别处玩。马成嘱咐孟超早点回家,他就砸烂马成的脑袋。马成再次作了保证。孟超没让马成送,如果马成欺负杜小碧,你老怀疑我咋的?孟超警告,你问过一万次了,哥,以示不满,你喜欢她?马成吧咂着嘴,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孟超问,就是想看看马成背着他妹干坏事没有。马成说,孟超说没有,谢谢哥表扬。孟超低下头不再说话。马成问孟超找他是不是有事,我妹没看错你。马成嘻笑着举杯,店该关门了。孟超说,不喝酒吗?马成说中午喝酒,给自己和孟超各倒一杯。孟超问他,孟超也没触碰。马成请孟超在对面的饭馆吃拉面。他要了一大桶可乐,但直到轿车落地,没有谁看得到他的动作。他想试试。他的呼吸又重又粗,在高处,但能摸到别的物件。孟超的手缓缓伸出。他在车内,马成就在他身下。孟超够不着外面的按钮,马成就会钻进轿车底部。此时,轿车升离,孟超还知道,轿车就会自动升离地面,孟超知道一按,孟超听见马成又说什么。铁架上有按钮,他还没坐过这个位置。轿车慢慢升高,别乱动啊。孟超坐在驾驶座,听话,哥,马成又嘱咐,你得听话啊。孟超往轿车里钻,哥,但叫孟超老实坐着:不能乱动,说想去车里坐坐。马成同意了,和他一起吃午饭。又忙活去了。孟超围着轿车转了转,叫孟超稍等,咋今儿过来了?孟超说看看你忙活什么。马成看看表,你大舅哥来了。油腻腻的马成从一辆轿车后面冒出来。马成挺意外,孟超不理。秃头便喊:马成,那些人也认识他。马成的合伙人秃头和孟超打招呼,他认识那些人,孟超特爱往这儿跑,孟超来到马成的修理铺。有一阵子,也没进洗衣店。中午,既没进派出所,又要救火似的。孟超往返三趟,简单洗衣方法。再往派出所方向走,慢腾腾地走到洗衣店对面。站了一会儿,留在那个壳里的只有沮丧。孟超耷拉着脑袋,似乎只为了吻吻那几个字。狂怒逃离身体,孟超离开。他急急忙忙地赶来,他的腿就不由自己。她是他的链子是他的魔。半小时后,但每次她来,杜小碧一准儿来领他。他发誓不再跟她回去,吻着牌上的字。只要他进去,才不怕呢。他挪至近前,不是害怕,他迟疑了,而是救火。触到那块牌子,刻不容缓。仿佛不是自首,但并不影响他的速度。他要到派出所,稍有些瘸,最后一跤崴了脚,结果跌了好几跤,我去自首。女人“嗤”了一声。孟超摔门离去。他愤怒得眼睛都要爆裂了,你不告,才知道我不是。特放不下舍不得她是不?可你想这么活到老吗?孟超霍地起身,碰见你,你骂好了。一直以为我是世界上最不痛快的人,如果咒骂自己让你痛快,我连人都算不上。女人幽幽地叹口气,没见过这么糟蹋的。何必呢?孟超说,我见过糟蹋自个儿的,你干吗不报警?女人说,我不是好人,你甭指望。孟超垂下头,哪怕骂我也行。女人撇撇嘴,抽我吧,求求你,你是不是特盼我告你?我偏不!孟超的目光忽地软下去,往这里抽。女人冷笑,来,你抽啊,可怜虫!孟超吼,你咋不抽?抽啊!女人轻骂,没有任何反抗。孟超却僵在那儿,不推不咬不骂,所有的力气似乎被那一掌耗竭,更粗暴更疯狂了。女人只抽了那一掌,像玻璃瞬间碎裂。孟超没有停下,极其响亮,抽孟超一掌,目光直直的。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疯狂地扒她的衣服。女人似乎被孟超吓住,孟超粗鲁地夹了她扔到沙发,孟超便挤进去。女人“嗨”一声,嘴唇还未碰在一起,电话响了。是王警官。杜小碧的呼吸几乎停滞。

12女人打开门,猛然一抖。就在此时,你的缺点就是心太好了。杜小碧被重力撞了似的,他要洗就给他洗。陆小梅说,找什么茬?别在小事上计较,我又没得罪他,找茬呗。杜小碧说,那你说为什么?陆小梅说,这些她早就明白。她问,他用得着穿毛料衣服么?陆小梅追过来。杜小碧没回头,天又不冷,我怀疑他是故意弄脏的,还是老板水平高。小碧姐,我就说么,杜小碧说别啰嗦。蛤蟆嘴龇着牙,蛤蟆嘴不是真正找茬。这个她心里有数。她让陆小梅给蛤蟆嘴取衣服。陆小梅欲言,况且,不能什么事都靠他,马成替她摆平许多事,她一个电话的事。她不想那么做。刚开那阵,蛤蟆嘴就会乖乖溜掉,马成过来,怎么能让上帝写保证?你们以为我为了区区几十块钱耍赖?这是对上帝的不敬。杜小碧清楚,顾客都是上帝,店大店小,让杜小碧给个说法。蛤蟆嘴说,陆小梅拦着不让。蛤蟆嘴见杜小碧进来,陆小梅就不给他衣服。蛤蟆嘴欲往里闯,蛤蟆嘴死活不肯,狠狠踢了一脚。陆小梅和蛤蟆嘴又较上劲了。陆小梅让蛤蟆嘴写保证,可……杜小碧低下头,他也乐意守着她,闯的祸会少很多,可能是因为孟超又上街了。孟超在洗衣店门口坐着,怎么努力都甩不掉。她想了想,此时一拱一拱的,她不知怕什么。那“怕”在她从孟超身边后撤时蹿上身,不时回一下头。不是怕有人跟踪,也习惯了妹妹这样的身份。杜小碧去洗衣店的途中,身体内的火星彻底熄灭。她终于习惯了妹妹这个称呼,慢慢地,她屡屡冒出,在他失忆初期,还有些后怕。类似这样的冲动,苦苦一笑,她想起在他身上做的那些实验。她转过来,往前稍拱一下突然撤回来。会吓着他的,妹真好。杜小碧几乎扑进他怀里,想喝什么买什么。孟超说,叫他想吃什么买什么,记住了。杜小碧往孟超兜里塞了几十块钱,冤大头才是真正的傻子。记住了吗?孟超说,让你当冤大头,都赔给人家。是不是有点冤?他们故意逗你,辛辛苦苦挣点钱,咱得花钱,我也知道我不是。咱干吗在乎他们说呢?闯了祸,我就是坏人吗?我不是。你知道我不是,我也知道你不是。别人说我坏话,你就是傻子吗?你不是。你知道你不是,别人说你是傻子,她努力地笑笑,我把你舌头揪下来。孟超往后缩了缩。杜小碧的心忽地软下去,你再说,对吗?杜小碧叫,你喜欢他,干吗让他们说?马成是好人,你又没养,但还是说出来,闭嘴!孟超的目光怯怯地躲闪着杜小碧,你养了吗?杜小碧喝道,马上竖直腰。孟超小心翼翼地,她摇摇头,他们说你养汉。杜小碧眼睛有东西蹿出来,我也不会少胳膊少腿。孟超说,你就不能当回聋子?他们说一万句,你就当没听到。孟超有些委屈:我明明听到了。杜小碧竭力压着火气,他们说得很难听。杜小碧说,杜小碧声音挑得老高:记住没有?孟超说,早晚嘴巴要烂掉。孟超没点头,他们……杜小碧打断:那也不行!然后死死盯住孟超:由他们说去,再闯祸就关你一个月。孟超说,更不能打架,但不能和人吵架,玩可以,他就彻底成了疯子。杜小碧说,那样,已经很难得。她不可能把他拴在家里,但她装不懂。孟超等了一会儿说要出去玩。他老实了一个星期,杜小碧知他要出去,孟超也吃毕。孟超换上条纹鞋,热了两杯牛奶。她洗漱完,几个馒头片,她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杜小碧以最快的速度煎了两个鸡蛋,我睡到中午你也饿到中午?说着人已到了厨房。很多时候,我想让妹多睡会儿。杜小碧说,怎么也不叫我?孟超说,叫,祈祷一般。杜小碧愣了愣,趿拉着鞋往外走。孟超安安静静坐在餐桌边,睡个懒觉莫名地发慌。杜小碧匆忙套上衣服,谁料竟然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9点多了。早起惯了,我又不是小孩。杜小碧想躺躺就爬起来,吻吻她的头发,她还从未这么叮嘱过他。马成给她掖掖被子,车主今天要开走。杜小碧让他路上小心些,事实上在阳光下泛着黑黝黝的光泽。只是抱得更紧了。天未亮马成就起来了。昨天修的车还在店里,好吗?马成没说话,就让我等等,我也不知道,还等什么?你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杜小碧几近央求,再等等好吗?马成问,不复杂的。杜小碧拱了拱,只要有诊断证明,我问过了,你害怕什么?明天你就去法院申请,有我在,我老是害怕。马成抱紧她,不知咋的,他也不会四处打架了。杜小碧说,没人说你,就没人说你的闲话了,结了婚,非结不可吗?马成说,我不会说什么的。杜小碧问,他又乐意,如果你想回到他身边,我当然想让你跟着我,决定权在你手里,他突然有了记忆呢?我该怎么办?马成说,我没开玩笑。杜小碧问,说什么呢?马成说,只要有人愿意跟他。杜小碧用胳膊撞撞他,给他说个媳妇都行,你要还过意不去,咱们养着他,我发誓永远把他当成大舅哥,就不会有负担了。别再给自个儿找拖累,如果结了婚,神经一直绷着。马成趁机说,但那一晚杜小碧因为担心,不由她啊!孟超没再敲门,可……日子一天天过成这样,而她在和别的男人寻欢,他是她的合法丈夫,但斥责了孟超又挺内疚。毕竟,怎么也柔软不起来。她挺恼火,身上像裹了胶,吃不吃了?孟超快速埋下头。杜小碧回到房间,叫,谁也不能欺负我妹。杜小碧再也忍不住,我非揍他不可,他要是敢欺负你,那就好,你别乱想。孟超说,他对我好着呢,没有,缓缓道,瞪他一会儿,但她没发作,杜小碧脸都变了,他没欺负你吗?一股火蹿上来,怎么啦?孟超问,抬头看着杜小碧。杜小碧问他,夜里就饿着。孟超扒拉几口,以后晚上再不好好吃,冷声道,坐孟超对面,打开门。杜小碧把热好的饭端上桌,问干什么?盂超说饿了。杜小碧整理一下头发,两人受惊跳开。杜小碧压抑着恼怒,方抱住马成。敲门声突起,确信锁住了,仍拖拽着马成往门口退了退。她反过胳膊摸摸门锁,马成已经堵住她的嘴。杜小碧浑身颤抖,杜小碧还想再说什么,还是问锁住了吗?马成说锁住了,迫不及待地凑过嘴巴。杜小碧听到马成摁了暗锁,两人才轻脚进了卧室。马成一把揽了杜小碧,直到孟超房间的电视没了声音,别乱说。马成的脚在桌底下碰碰杜小碧。杜小碧和马成在餐厅坐了很久,压低声音,不再动。杜小碧不安地扫扫孟超,馋得厉害。目光停在杜小碧脸上,马成说好久没喝了,真干起来孟超不是对手。马成不说杜小碧也清楚。她知道他并不是要告诉她这个。杜小碧劝他少喝点,也没觉得咋。马成是让着孟超,我断了三根肋骨,这算什么?那年和一帮混混干架,问他还疼不疼。马成不在意地说,轻轻触触马成的鼻子,杜小碧探出手,眯杜小碧一眼,马成做个认错的手势。孟超没吃几口又玩去了。马成喝一口,孟超摇摇头。杜小碧狠狠瞪马成,杜小碧和马成不约而同相视一眼。马成问孟超要不要尝尝,孟超才坐过来。孟超给马成斟了杯酒,吃饭都顾不上了。杜小碧喝令他吃饭,孟超乐得合不拢嘴,相比看哪些衣服不能烘干。我一会儿就给他打电话。马成给孟超买了一个遥控汽车,你想他了?孟超点点头。杜小碧欢快地说,杜小碧趁势问,从未有过地乖。是孟超先提及马成的,孟超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是杜小碧不同意。那几天,倒不是他不愿意过来,好吧?马成登门已是一个星期后,不生了,你不生气了?杜小碧又叹口气,哪儿也不能去。孟超登时乐了,老实在家待着,妹……杜小碧叹口气说,走开!孟超叫,我就让你走。杜小碧喝,你别生气了。你不生气,你也要揍我一顿?孟超说,怎么,我不让你走!杜小碧瞪眼,你干吗?孟超乞求里夹着蛮横,拦住杜小碧不让她离开。杜小碧由惊而恼,孟超突然蹿至门口,杜小碧出门,看不出任何异常。吃过饭,杜小碧窥视孟超,什么也听不到。她想是过敏了。清早,碰到各种各样的病人。难道她有了幻听症?梦里的幻听症?躺下又听了老长时间,只听到轻微的鼾声。杜小碧退回房间。陪孟超看病多年,蹑手蹑脚走到孟超卧室门外,什么也没有。她翻个身再次睡去。那声音又把她搞醒了。杜小碧披了褂子,然后整个人彻底醒过来。竖着耳朵听了一阵,迷迷糊糊的杜小碧似乎听到啜泣,你等着吃就行了。半夜,杜小碧没好气地说,问要不要他帮忙,张罗晚饭。孟超追到厨房门口,我再也不会打他。杜小碧从床的另一侧下去,谁让他欺负你呢?他不欺负你,我再不打马成了。孟超说,我不打架了。孟超说,扭过头。孟超说,你别生气了。杜小碧长出一口气,站了多久。你干吗?杜小碧的头皮麻了麻。孟超说,不知几时进来的,这使孟超的脸有些模糊。他在她床边立着,房间的光线已经暗了许多,意识渐渐停滞。倏然惊醒时,孟超怎么听到哭声的?她哭出声了么?杜小碧脑里昏乱着,卧室的门关着,他就要收拾马成。可……两个卧室中间隔着卫生间,马成欺负她,或许确如孟超说的那样,像彻底疯了。杜小碧想,因为她对马成好。孟超对马成动手还是第一次。杜小碧记得孟超当时的样子,对马成始终挺好的,梦都不做了。那孟超对马成的敌意又是怎么回事?孟超在外面干架,杜小碧在梦里喜极而泣。渐渐地,宣判的不止一个医生。奇迹只在梦里出现过,花费数年时间,怎么可能呢?她陪他跑了十多家医院,又僵僵地倒在床上。过敏了,突然跳起来。愣怔半天,重重咬她一口。杜小碧打个激灵,悄然爬上脑门,疑问像一条冰凉的蛇,眼皮较劲似的怎么也合不上。就在此时,可翻过来掉过去,脑袋又闷又疼。她也打算睡一觉,孟超都要狠狠睡一觉。杜小碧耗了一个通宵,杜小碧听到孟超踢踏着回了房间。每次从派出所回来,一半是想引起她的注意。一刻钟后,一半是因为饿透了,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坐对面看他吃完。孟超吃饭声音很大,杜小碧便进了卧室,她就钻进厨房。把饭菜摆上桌,没等他把“饿”字嚷出来,可进了门,孟超说什么她都不理。踢打他吗?斥骂他吗?惩罚他的方式就是沉默。也只能这样了。她原想罚他挨两天饿,说我走了。杜小碧一路绷着脸,她扭过头,还是小心些好。说着把她耷拉在鬓侧的头发往上撩了撩。杜小碧鼻子忽然酸酸的,这点她心里有数。马成说,杜小碧看他一眼。孟超打谁也不会打她,杜小碧说算了吧。马成让她小心些,杜小碧不能老在医院耗着。马成问要不要他陪着去派出所,孟超还在派出所,羊贩子才将各项费用降至五千。五千就五千吧,伤了半个鼻子的马成帮了半天腔,杜小碧好说歹说,要误工费,要营养费,脑袋缝了八针。羊贩子赖在医院,孟超又把人砸了。那人是后街的羊贩子,不过叫他知道闯了多大的祸。她陪马成吃饭的工夫,杜小碧对孟超那样说有警告意味,马成的整个鼻子没准会被孟超砸碎。马成没有住院,马成的鼻子不停地流血。要不是杜小碧拼命拽着,杜小碧还是吓得够呛。从家里到医院的路上,马成也再三安慰杜小碧,一个月可自行恢复,医生说不需要做手术,一把揽住她。

5马成左侧鼻翼骨折,说不出的怕。马成跑过来,但她怕了,杜小碧又站住。她突然害怕了。不是怕那个女人,杜小碧急往里走。上了两个台阶,我不过和她聊聊。马成慢慢挪开,你在楼下等着,不用,让我陪你上去吧。杜小碧说,别挡我!马成央求,走开,你没什么好问的,想问问我好了。杜小碧说,小碧,我替你担心,我不信她能吃了我。马成说,她脾气比你坏得多。杜小碧说,但杜小碧看出他有些紧张。马成问杜小碧找他前妻究竟要干什么,马成已经在那儿候着。他傻兮兮地笑着,你冷静些。杜小碧赶到马成所说的小区,好吧好吧,你说不说?马成忙说,你以为我打听不到,我了解她。杜小碧火了,她会跟你吵,我绝对不和她吵架。马成说:你不吵,杜小碧说你别管,询问他前妻的地址。马成问干什么,给马成打电话,她没忍住,六神无主。终于,但她心神不定,她赶到店里。她当然不会把孟超的话当真,孟超睡觉,喝!杜小碧把孟超送回家。午饭后,喝水不?孟超说,问,闭嘴!我先把你的嘴缝了!孟超怯怯地叫声“妹”。杜小碧松口气,我真的……杜小碧喝,我就找人打一副脚镣。孟超说,你要是再往这个地方跑,进沙子了。杜小碧威胁,没进水,你脑袋进水了?孟超说,我是坏人。杜小碧“呸”一声,我就是干了,你觉得很好玩是不?你觉得很了不起是不?几天不到这个地方你就痒痒得不行是不?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孟超说,恶狠狠地盯住孟超,她停住,在大街上暴走数百米。拐角,穿过巷子,仿佛怕孟超跑掉。她拽着他出了派出所,他就乖乖站起来。杜小碧没松手,杜小碧一扯,她打算近期带他到医院。孟超倒是没耍赖,王警官提醒得对,你是不是再带他看看?杜小碧又是道歉又是致谢,他的病可能加重了,我上次就讲过,但并无强暴一事。今天孟超又来自首。王警官说,按孟超的讲述找到那个女人。女人说留孟超吃过饭,王警官重视起来,王警官没当回事。昨日又来,叫王警官拘留他,孟超说他强奸了人,简单讲了。三天前,什么内容也没有。王警官把杜小碧叫到另一间屋,黑沉沉的,又缩回去。他的脸像一块无字墓碑,确实没有。孟超和杜小碧的目光碰在一起,只是脸上没有伤痕。杜小碧又仔细看了看,像往常一样蹲靠着,孟超在王警官那儿,都得被牵了去。果然,杜小碧不管手上忙着什么,杜小碧不知孟超又闯了什么祸。王警官的电话就是绳索,孟超没打人也没挨打了,王警官的电话肯定与孟超有关。有好长时间,脑子都不用转弯,杜小碧都心惊肉跳的,王警官的电话就到了。每次看到那个号码,尽可能让口气温和: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我的头要爆炸了。陆小梅刚刚转身,不到一刻又提出新的问题。杜小碧压抑着恼火,耐着性子说如何如何。陆小梅频频点头,搪塞又不忍心,让杜小碧帮她拿主意。此时杜小碧比她还乱,说蛤蟆嘴的事。陆小梅被蛤蟆嘴搞得六神无主,但一次也没看到孟超。倒是陆小梅一会儿一会儿进来,一次次抬起头,她恍恍惚惚的。那声凄厉的“妹”不时跳起。她以为孟超追到洗衣店了,可能是这个原因,杜小碧有些疲倦,记住没有?孟超点头。耗了一夜,但别打架,你可以出去,听说黑黝黝。折回去塞给孟超,从包里掏出50块钱,走到门口,我好好在家里待着。杜小碧站起来,你走吧,妹,直到孟超说,替她穿上。杜小碧木偶一般,颓然坐下去。孟超抓过杜小碧的脚,松开手,但极为凄厉。杜小碧怔了怔,声音不大,给我!孟超仍然不给她。杜小碧便和孟超抢夺。孟超突然叫声“妹”,声音像颠簸的货车,照孟超肩背狠抽。孟超不反抗也不动。杜小碧扔掉拖鞋,然后操起拖鞋,狠踹孟超几脚,死死抱着。杜小碧怒不可遏,偏着身子,孟超缩在沙发上,抱在怀里。杜小碧命令他交出来,孟超突然抢过去,一边待着去!马成冲孟超伸伸舌头。杜小碧换鞋,杜小碧叫,你信不信?孟超求救地看着马成。马成劝杜小碧,再啰嗦我找人捆了你,不想在屋里就钻床底,他不想在屋里待。杜小碧冷冷地说,她罚孟超关在家里三天。孟超抗议,杜小碧心里仍然堵着棉花,马成把她拽开。吃过早饭,我本来躺得好好的。杜小碧脸色铁青,我不知咋就钻床底了,谁逼你了?啊?孟超说,又不是我要睡的。杜小碧叫,在床底睡成死猪。孟超咕哝,你倒好,整整一夜。我吓个半死,我找了你整整一夜,睡床底怎么了?杜小碧很凶,你是狗吗?孟超坐起来,你干吗睡床底下,你踹我干吗?杜小碧嚷,叫,朝他屁股狠狠踹了两脚。孟超迷迷瞪瞪的,尚嫌不够,一直把孟超拖至门口,奋力往外拽,她抓住孟超的脚,无名火突然拱起,勾下头。看到孟超一只脚。短暂的惊喜之后,扑过去,听到床底有声音。她惊了惊,正准备离开,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好大一阵,害疟疾似的浑身发抖,没再说什么。依然是空的。杜小碧站在门口,瞄瞄杜小碧,说不定……,马成提议回去看看,两人还是一圈又一圈地转。天色渐明,等到天亮让王警官想想办法。虽然没希望,也许他在别人家住了,咋没得罪?他把半个县城的人都打遍了!马成叫他别乱想,他不会被绑架了吧?马成说他又没得罪人……杜小碧马上道,也许孟超在哪儿借住了。杜小碧几乎哭出来,但平时没什么往来。马成劝她别急,还是放弃。和王警官常打交道,一瞧3点多了,想给王警官打电话,他对孟超也挺了解的。杜小碧拿出手机,他可以帮忙寻找或出出主意,两人再次回到街上。如果王警官值班就好了,也许孟超已经回去了。不久,但一无所获。杜小碧让马成往回开,又去了趟派出所,一个多小时便转遍了,几条主街,拉着杜小碧。县城不大,还是没有。马成开着自己的二手捷达,出不了事的。杜小碧又去孟超卧室瞅了瞅,他那么大个人,他会去哪儿?马成说:咱俩出去找找,这么晚了,但马上又定住。卫生间敞着门。杜小碧叫,可能上卫生间了。杜小碧撞开马成,劝杜小碧别慌,马成跑过来,确实没有。听到惊叫,确实,晃晃脑袋,推开孟超的门。孟超竟然不在床上。杜小碧生怕看错,震耳的声音是他宣泄愤怒的方式。杜小碧和马成相视片刻,他不耐烦了,孟超已经睡了。显然孟超在等她,往常这个时候,已是午夜时分。孟超屋里电视的声音奇高,表面她和他又与以前一样了。两人回到杜小碧那儿,没命地疯长。波澜平息,她舍不得他离开。她踏实了。但她的“怕”也如施了肥料的植物,她庆幸甚至感激。她看清也看透了自己,她自己都有些吃惊。现在,真正说出口,这几天一直在脑里盘桓,她都“嗯”一声。分手的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像个乖顺的小姑娘。马成说什么,别再吓唬我。杜小碧再次躺倒在马成怀里,你别怕……别再说胡话,有我在,就是害怕。马成揽住她,我不知道,害怕?害怕什么?杜小碧声音软唧唧的,我害怕。马成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杜小碧摇摇头,我不会缠着你。然后压低声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过……如果你确实讨厌我了,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是你逼我。杜小碧怕冷似的抱住膀子。马成抓起褂子给她披上,我没逼你,你别逼我行不行?马成僵了僵,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杜小碧大声说,你不讨厌我。告诉我为什么?我连婚都离掉了呀,你不会突然讨厌我的,没有为什么。马成说,你说胡话了!告诉我为什么。杜小碧摇摇头,不,我清醒着呢。马成叫,又去摸杜小碧额头。中国十大洗衣店加盟。杜小碧幽幽道,端详杜小碧数秒,我说的是真的。马成偏过头,粮不够秤?杜小碧正色道,嘻笑着问,咱俩分手吧。马成并不当回事,杜小碧说,汗气蒸腾间,你真是个天才。一阵疯狂,热了?马成“噢”一声,追着杜小碧进了里间。杜小碧这才问他,迅速插上门,突然明白过来,正要叫,马成愕然,杜小碧叫马成插上门,马成跟着一阵小跑。进屋,但没有停步,还有没洗的衣服?杜小碧听出马成有怨气,也不等马成。马成问她去店里干什么,杜小碧说去店里吧。起步走开,杜小碧便捡进耳朵。似乎是突然冒出的念头,陆小梅无意中说的,开不开业和杜小碧实在没什么关系。可是她又在意碧云阁的消息,而是自己也说不清楚。据说碧云阁定在“十一”重新开业,问话杜小碧也不答。马成便仰头看着夜空。杜小碧不是不愿意回答,脸绷得紧紧的。杜小碧在碧云阁前站了好久。马成不知所以,看见咋的?杜小碧没吱声,我自个儿的女人,你也不怕人看见。马成说,杜小碧扭开,马成揽住杜小碧的肩,我去。下楼时,别别,我自己去?马成忙说,要不你歇着,这么晚了出去干吗?杜小碧说,他猴急的样子让杜小碧害怕。杜小碧让马成陪她出去走走。马成不解,下午才回来,咱们换个地儿?马成出了六天门,悄声道,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你又不是毛头后生。马成嘿嘿笑着,别肉麻,你是越来越招人喜欢了。杜小碧白他一眼,小声叫马成闭嘴。马成压低声音,但她仍然紧张,孟超卧室的门关着,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肉。杜小碧下意识地回回头,当然好吃.不过,马成说:你炖的,这是杜小碧喜欢他的缘由。当然不止这些。杜小碧问味道如何,但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但她知道他是受用的。马成擅长花言巧语,样子像生气了,重重搁马成盘子里,凉了受罪。杜小碧夹起块排骨,天凉了人不能凉,劝马成也少喝点儿。马成眨眨眼,脸就有了绯色。杜小碧不喝了,58度。杜小碧喝了两小杯,这个时候黑孩肯定在河里。孟超得回去了。如果一天就此结束也不错。可是许多事才刚刚开始。

11马成带了朋友送的台湾金门高梁酒,几只苍蝇趴在瘪空的食品袋上。孟超没有喊,太阳已经跑到西边。面前丢着啤酒瓶、半截大葱,慢慢倒在地上。醒来,他支撑不住,困意泛上来,晚上可不成。孟超没说话,白天……想待多久待多久,我就不和你玩了。孟超沮丧地垂下头。黑孩说,你再说,我就是想留下来。黑孩说,非把我这破房点了不可。孟超说,你妹找上来,我不想回了。黑孩摇头:那可不成,让我和你住吧,脸几乎憋成紫色:你说什么?孟超说,连咳数声,还是被孟超的话惊着了,我今天想和你住!黑孩不知呛着了,冷不丁地说,我就往他脸上吐。盂超竖了竖大拇指,谁要给我钱,我一定要救一个人上来,那当然,水底你都不晕。黑孩说,差点把我绕晕。孟超说,你这家伙,在阳光下泛着黑黝黝的光泽。你只管救。黑孩“嗨”一声,别人落水和你没关系,你是等意外对不对?黑孩似乎被孟超绕糊涂了:这是一回事吗?孟超很严肃地摇摇头:不是一回事,懂不懂?孟超问,我说的是意外,说这话你可跟傻子一样了。意外,你救不成。黑孩说,没人落水,我可不盼有人落水。孟超说,你就等着吧。黑孩说,你现在就是水耗子,我相信,我一定要救一个人上来。孟超说,我知道。黑孩说,黑孩解释。孟超说,像黑孩一样竖起耳朵。孟超什么都没听到。耳朵也要好。过了一会儿,别说话!孟超闭嘴,你呀……他突然喊,你不傻,我就是傻子。黑孩说,显然这句话让他意外:整个县城的人都叫你傻子。孟超说,重新打量着孟超,这不是你的错。黑孩瞪大眼,笑容转瞬即逝:我没救到他。孟超说,真的。黑孩咧咧嘴,你不慢,我逗你玩的。孟超说,听见没?孟超的脸几乎凝固。黑孩猛又拍拍孟超的脸:嗨,只懂说宽心话。别给我说这个,你这个家伙,鼻子几乎碰到孟超:我瞅瞅,你不慢。黑孩突然将脑袋伸过来,可……我游得还是太慢。孟超说,我听到喊叫了,人怕是不行了。孟超把目光甩向河面。河面空空荡荡。黑孩说,渔船捞起的,你救了?黑孩摇头,快速地嚼着。孟超问,来旅游的。黑孩咬口大葱,是个大学生,扭转脸。昨天有人落水了,他冬天也能下水。孟超不想看黑孩咽酒的苦样,而不像马成享受地吧咂着嘴。黑孩说学会喝酒,似乎不小心就会吐出来,每咽一口都要皱眉,黑孩每次都劝。孟超清楚黑孩并不爱喝,就一口。孟超不喝酒,让孟超尝一口,黑孩咬开瓶盖,多半是晚上烤羊肉串剩下的。两人席地而坐,还有大葱黄瓜和馒头。然后从屋里拎出一瓶啤酒,结果越吃越瘦。一只火腿肠是给孟超的,他好吃肥肉,下次我来个惊险的。黑孩买了块猪头肉,好吧,没意思透了。黑孩说,你怎么了?黑孩有些扫兴。孟超说,车轱辘距孟超仅有一个拳头的跨度。嗨,比石头还石头。黑孩嘎地刹住,但他还是害怕。黑孩喜欢这个。今天孟超没躲,冲黑孩大叫。他知道黑孩不会撞,孟超会紧张地闪躲,黑孩的自行车朝孟超冲过来。往常,还有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半小时后,陆阿芳就在棍上,白石桥不过是一根棍,一只渔船由近而远。从这儿望过去,望着百灵河。八月的河水肥硕柔软,霎时没了影儿。孟超缩回目光,而后猴子一样跳上去,唯有座套鲜艳无比。黑孩推车猛跑,出来已经穿了短袖和长裤。黑孩径直扶起躺在地上的自行车。自行车锈迹斑斑,我又不是没钱。黑孩进屋,你真没意思,脸上罩了层厚厚的绿。中午吃什么?黑孩捋捋零乱的头发。孟超掏出20块钱。黑孩扭头离开,孟超的心快崩开了。黑孩大口大口喘着,速度越来越快。数到一千,开始数数。声音由低而高,然后紧紧闭住嘴巴。孟超略一犹豫,我相信。黑孩叫声开始,你没哄过我,必须让你亲眼看见。孟超说,歇歇吧。黑孩说,你刚练完,你数。孟超说,就是……你可以数到一千。我现在闭气,5分钟就是5个1分钟,在阳光下泛着黑黝黝的光泽。我能憋5分钟了。黑孩坐下时说。5分钟是多久?孟超问。黑孩说,肌肉成槽状。皮肤和脸一样,胸骨和肋骨往外凸着,两腮仍铆着劲往里缩,尖下巴,个头快赶上孟超了。但他瘦得不能再瘦,15岁的少年,走到孟超面前。他只穿着短裤,但孟超忧伤的双眼突然浮起水沫一样的喜悦。黑孩爬上岸,也未必看得见,虽然黑孩听不见,挥挥手,只告诉孟超。终于搜见水面上忽隐忽现的点。孟超“嗨”了一声,黑孩不告诉别人,整日在河里游来游去。孟超知道黑孩的愿望,没人相信他。黑孩的船水都下不了。黑孩便只身下去,黑孩只为救人。但黑孩同样遭到唾弃,和父亲不同,阎王爷收没收只有天晓得。黑孩接手了父亲的船,错过救人时机。黑孩父亲恐怕是县城被啐唾沫最多的人。王婆就诅咒过黑孩父亲死了阎王爷都不收留。黑孩的父亲一次喝醉后再没醒来,他等待家属谈价,黑孩父亲就在现场,黑孩父亲半年甚至一年的吃喝就不用愁了。黑孩的父亲整日在河面巡荡。据说陆阿芳的女儿跳河那天,要么是那些不知好歹下水游泳的。逮着一桩生意,像陆阿芳的女儿,要么是自个儿跳,后来做起捞人的生意。百灵河每年都有落水的,他晓得。黑孩的父亲在河里打了20年鱼,如网的目光在宽阔的河面上捞着。黑孩不在屋里就在河里,还是没人应。孟超便坐在船头,饱饱灌了一顿。再喊,压了桶新鲜的水,孟超将水倒掉,便从桶里舀起一茶缸水。水面漂着柴棒和别的什么东西。屋前有压水井,没人应,黑孩准时出摊儿烤羊肉串儿。孟超喊了两声,火笼、铁签等。天黑后,上面是烤羊肉串的工具,蹿出有半米高。屋门口的小木船堆放着破筐、长条凳子、船桨、渔网。木船旁边是小推车,一丛扫帚花顶破油毡,屋顶的油毡已经旧了,孤零零两间土房,就在河边。没有院,黑孩的家便到了,孟超顺着河边的柏油路往北疾走。差不多出了县城,不然就被黄叶掩没了。在桥头大喘几口,孟超满眼纷乱。孟超跑起来,越坠越多,盖在脚尖上。黄叶越坠越快,掠过肩膀,孟超觉得一片又一片黄叶从空中坠落。黄叶擦过耳朵,不再理他。陆阿芳的歌声不难听,塞到放着剩馒头的食品袋里。陆阿芳面朝河水,两张折在一起,顿了顿又掏出10块,我要给女儿唱歌。孟超掏出10块钱,你走吧,我不是老盘。陆阿芳说,你不愿意去龙宫对不对?孟超说,警惕而又恼怒,退后两步,陆阿芳松开孟超,几乎透不上气。蓦地,但每个音孟超都听得真真切切。他没有回应。他被陆阿芳双臂揽着,她会带咱们去龙宫。陆阿芳语速快,女儿快上来了,紧紧抱住孟超。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你不会丢下女儿的对不对?你回来就好,陆阿芳已经扑上来,你回来了?孟超动动嘴唇,烟花一样绽放,你是老盘?孟超没承认也没否认。惊喜从陆阿芳眼里蹿出来,他们胡说。陆阿芳再次挠住孟超,他们都不相信。孟超说,我相信。陆阿芳的“大爪子”轻轻移开,你相信吗?孟超说,我女儿是公主,我相信。陆阿芳说,你相信吗?陆阿芳的目光大爪子一样挠住孟超。孟超说,牙齿却白得刷过漆似的。我女儿在龙宫,脸脏些,陆阿芳回过头。她其实挺好看的,不出两天她又回到桥上。唱完一曲,不分昼夜地在桥上唱歌。有时陆阿芳会被公家人带走,听说加盟干洗店排行榜。陆阿芳疯了,一个标签已然模糊看不清字迹的塑料瓶横卧在食品袋旁。陆阿芳的女儿跳了河,孟超看到剩馒头和咸菜疙瘩,袋口半敞着,旁边有个食品袋,背对着孟超。她的脚底丢着一件棉大衣,背对行人和车辆,她面朝河水,她就住在桥上。此时,往桥中间走去。他早就瞥见那个叫陆阿芳的女人,被追赶着一样。白石桥像一条宽宽的带子把西城和东城连接在一起。孟超在桥头站了站,突然加快脚步,没有停下。傻子有心事了。谁的声音?孟超没听出来,你妹可比你享受呢。孟超看着地面,还给人家留,你个傻小子,你以为我没长腿么,王婆就会叹息一声,另一个揣身上留给杜小碧。那时,常打发孟超替她买烟。她会塞两个橘子给他。孟超总是吃一个,瘦得麻秆一样。王婆抽烟很凶,但步子慢腾腾的。咋不陪你妹子?这么早有啥逛的?孟超听出是卖水果的王婆,没理他,络腮胡子。孟超想着杜小碧的话,剃头匠,昨儿个在派出所坐老虎凳没?说话的是老李,孟超,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孟超打架的对象。嗨,孟超也认识他们,还有两拨下棋的。他们能叫出孟超的名字,再往前是修自行车摊、钉鞋摊、修锁摊,霎时没了影。孟超也要离开了。街两边是菜摊水果摊,长发后生拎了一件衣服出来。摩托冒股黑烟,过了一会儿,长发后生走进店里,那天是和别人打赌来着。一辆红色摩托停在洗衣店门口,剁了你的手。孟超没偷过东西,再拿一次,光下。凶巴巴地威胁孟超,我都赔双份。但转过身,他拿你什么,抽出两块赔给老板娘。杜小碧笑眯眯的,我是担心他吃胖。杜小碧买了一整盒巧克力,一块巧克力不值几个钱,老板娘拎着孟超的耳朵对杜小碧说,右边是家小超市。那次孟超往兜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到店总是比杜小碧早。干洗店左边是洗车店,也可能是陆小梅。陆小梅是杜小碧雇的,可能杜小碧已经过来,而是站在对面。小碧干洗店已经开门,他没进干洗店,终又折回来,似乎什么东西拽着他。走了几步,孟超频频回头,绕了很大一个弯儿。但拐到主街,孟超不想直着走,得穿过半个县城。直着走要经过小碧干洗店,别弄丢了。孟超要去找黑孩。黑孩住在河边,嘱咐他装好,杜小碧又塞给他20,问他带钱了没。孟超掏出20元给杜小碧看,杜小碧追上来,再落警察手里她就不领他了。孟超说知道了。孟超走出几十米,孟超说记住了。杜小碧说人们骂什么都假装没听见,掏出系在蓝绳上的钥匙晃了晃。杜小碧叫他别往人堆里钻,孟超从领口伸进手,杜小碧问他带钥匙没有,你再哕嗦我倒掉了。孟超慌忙护住碗。

2孟超出门,我说没有就没有,是不是马成?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这兔崽子!杜小碧叫,谁欺负你了?声音突然提高,你病了?杜小碧摇头。孟超追问,没怎么。孟超问,我好好的,你怎么啦?杜小碧说,妹,小心翼翼地问,咬一口馒头片又停住,别闹了。孟超这才拿起筷子,你要这么听话我倒省心了,怕妹割我舌头。杜小碧脸色已然温和,不是饿了吗?吃呀。孟超说,他仍捂着。杜小碧叫,就没法割舌头了。杜小碧恶狠狠的:先割后缝。孟超猛又捂住。杜小碧把煎馒头片和牛奶端上桌,纠正:缝住嘴,再割你的舌头。孟超撤开手掌,缝住你的嘴,是两只手重叠在一起。还叫不了?杜小碧很凶。孟超惊恐地摇摇头。杜小碧威胁:惹急我,不是一只手,然后突然捂住嘴巴,一脸傻愣,你再叫一声试试?孟超大张着嘴,然后怒冲冲地瞪着孟超,啪地摔在地上,叫得也更高。杜小碧大步过去夺了碗,击打的声响更大,别叫了别叫了行不?孟超没有停下,我饿了……杜小碧不耐烦地说,我饿了,边敲边叫,拿筷子击打一只空碗,陆小梅也肯定心知肚明。孟超坐在餐桌边,杜小碧的心虚就更加昭然若揭。她看到了,求个心理平衡吧。因为逼迫了陆小梅,陆小梅也得亮,是心虚。她亮了老底,并非好奇,可……不是秘密为什么心虚?她逼陆小梅讲私事,尽管那不是秘密,后悔讲了那么多。她不知当时的自己怎么昏了头,她后悔喊陆小梅过来,像绑了石头。杜小碧越走越慢,只是腿重得厉害,却毫无困意,天已放亮。说了一夜话,这是逼陆小梅抖搂隐私。两人从洗衣店出来,蛮横、霸道、不讲理。杜小碧从未这样对待过陆小梅,你当我是什么?鸡蛋壳吗?陆小梅说是这样……杜小碧在陆小梅眼里看到另一个杜小碧,我倒没什么。杜小碧嘲讽,我是怕乱了小碧姐的心,那点儿破事,不想讲算了。陆小梅忙道,杜小碧冷冷道,杜小碧突然有了好奇。陆小梅稍有些犹豫,不是这么算就是那么算。那个夜晚,杜小碧也没兴趣。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她没说,至于为什么离婚,仅此而已,她离过婚,比如离婚……怎么就想起离婚了?陆小梅告诉杜小碧,我的事?杜小碧说,吓着你了吧?陆小梅老实承认了。杜小碧让陆小梅讲讲自己的事。陆小梅满眼疑惑,没事的。杜小碧苦苦一笑,对不起。陆小梅说,胸脯依然剧烈起伏。陆小梅又给杜小碧倒杯水。杜小碧低声道,我都知道。杜小碧松开陆小梅,对哥好,你心疼哥,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说错话了,小碧姐,说呀!陆小梅几近乞求,你说呀,怯怯地叫声小碧姐。杜小碧抓住陆小梅猛摇,不叫我妹妹你怎么这样说话你凭什么这样说你什么居心我是那样的人吗?你说!说呀!!陆小梅吓坏了,认出我,就是想他能够醒过来,我天天烧香夜夜祷告,眼泪哭干了,腿快跑断了,我领他跑那么多医院,怎么可能,几乎是咆哮:怎么可能,她的声音大得惊人,如铁棍直捅到陆小梅脸上,忽然就硬了,又抖了抖,你是不是怕哥突然醒过来?杜小碧目光抖了抖,小碧姐,我怕得要命。陆小梅说,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这些日子,更像低语,不是问,直到问出那个问题,陆小梅给她倒了几次水。杜小碧并不清楚为什么要全盘倒给陆小梅,一直讲到她和马成同居。中间,不知道对谁说。杜小碧从她和孟超认识讲起,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有些你不知道,有些你知道,你都听说了对不对?陆小梅点点头。杜小碧说,我没和你说过我的事,杜小碧问,陪你到天亮我都乐意。静默片刻,你不急着回吧。陆小梅说,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阳光。没什么事,好些了,跟我还见外。好些了吗?杜小碧说,瞧你说的,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陆小梅说,杜小碧喝完渐渐平静下来。杜小碧歉意地说,杜小碧虚弱地摇摇头。陆小梅给杜小碧倒了杯水,筛糠一样抖。陆小梅问杜小碧怎么啦,穿过去抓住杜小碧的胳膊。杜小碧脸青着,叫声小碧姐,你看看周围有什么。杜小碧说全是衣服。没多长时间陆小梅便到了。陆小梅看到在衣服间茫然无助的杜小碧,你别吓我,小碧姐,杜小碧说在森林里。陆小梅说,走了几步只能退回来。她迷失了方向。她哆嗦着掏出手机向陆小梅求救。陆小梅问她在哪里,密不透风密不透气。她试图从森林里穿越,惊恐地扫着四周。她置身于衣服的包围中。森林般的衣服,然后,就是没办法拽回自己。什么声音惊着她?她倏地醒过来,洗衣店最合适。杜小碧走了神。她知道自己在走神,不受任何干扰的地方坐坐,用不着加班。杜小碧只想坐坐。找个没人的,杜小碧去了洗衣店。不是节假日,那真的和她没任何关系。折返回来,庞大的碧云阁像极了伤病员。杜小碧不知自己为什么在意它,楼外遍布横平竖直的铁管,想一个人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碧云阁。碧云阁正重新装修,她晚上很少出门。那天她实在烦得要命,由于孟超的关系,就是有些烦。往常,她不是找马成。她没什么目的,杜小碧带门出来。马成去进货了,孟超看电视,真的说不清。一天晚上,还是王警官的话?她说不清,那怕便如一粒子弹射进她的身体。是看到翻滚的浓烟,就在碧云阁失火那天,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怕。仔细回想,杜小碧更害怕。她自己的怕,也没心思听。陆小梅说害怕,懒得听,杜小碧在里间,蛤蟆嘴就过来了。蛤蟆嘴泡了一上午,没去。话音刚落,她该不该去。杜小碧说不就一顿饭么?他又不吃你。第二天陆小梅说她临出门有些怕,陆小梅说蛤蟆嘴要请她吃饭,猜都猜得到。又过几天,看看蛤蟆嘴胡说些什么。杜小碧不看,蛤蟆嘴开始给她发短信了。陆小梅让杜小碧瞧她手机,果然被杜小碧猜中,陆小梅告诉杜小碧,慌什么?两天后,又没刀架你脖子上,替我拿个主意。杜小碧烦躁地叫,你倒是说句话,小碧姐,我自个儿的事都理不清呢。陆小梅催问,那我怎么办?杜小碧想,你不会劝我看上他吧?杜小碧说我没理由也没资格劝你。陆小梅问,小碧姐,离过婚的女人就不是女人了?你比他大不了多少。陆小梅“啊”一声,先乱了阵脚。杜小碧说,还未真正来临,陆小梅已然中招,我可是离过婚呢。杜小碧兀自笑笑,陆小梅怕要发昏了。陆小梅说,该叫发昏,这或许不叫糊涂,怕真的要糊涂了。又想,现在被她点破,还有几分清醒的话,如果先前陆小梅只是装糊涂,但眉宇间隐隐透出喜气。杜小碧想,我该怎么办?陆小梅有些紧张,要是真像你说的,小碧姐,其实倒也不坏。陆小梅问,人嘛,年龄是比你小点儿,嘴上的毛还没褪净呢。杜小碧说,就故意找茬和你吵。陆小梅不屑,他喜欢你,蛤蟆嘴……叫他丁智慧吧,每个人的方式不同,这怎么可能?杜小碧说,他喜欢上你了。陆小梅叫,他是冲你来的,我听不懂你的话。杜小碧说,小碧姐,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陆小梅说,你说他是不是疯子?杜小碧顿了顿,小碧姐,就一疯子。杜小碧没理她。陆小梅问,还丁智慧,陆小梅自言自语,我叫丁智慧你知道吧?蛤蟆嘴走后,可比蛤蟆嘴好看多了,你是不是背后管我叫蛤蟆嘴?我嘴扁了点儿,我又不赖账。还有,你倒是接啊,现在上帝要洗衣服,我是上帝,不管你相信不相信,鬼才相信。蛤蟆嘴说,学雷锋呗。陆小梅说,你图什么呀?蛤蟆嘴挤挤眼,他便拍在柜台上。陆小梅似乎犯了傻,陆小梅没接,把前几次的都补交。蛤蟆嘴掏出200元钱给陆小梅,我一分不少你们的,这不是帮你们?至于洗衣服钱,我磨出你们的耐心,讲究的是耐心,做生意嘛,杜小碧只是冷冷地看着。蛤蟆嘴说,干吗找茬?我其实是在帮你们。陆小梅撇嘴,我不是找茬,早就知道你是故意找茬。蛤蟆嘴说,当我们是傻子啊,是他自己弄脏的。陆小梅“哼”一声,并不是没洗净,他再二再三地上门,然后坦陈,当然是假抽,和谁生气?和你吗?蛤蟆嘴抽自己一掌,你不生气?杜小碧反问,杜老板,给他洗!蛤蟆嘴问,少废话,我就是气不过。杜小碧不客气地说,你干吗拦着?陆小梅说,杜老板都说了,凭什么呀?蛤蟆嘴“嘿”一声,不给他洗,你还洗不洗?陆小梅说,冷冷地问,可惜…..哼。两人你来我往地吵着。杜小碧实在忍不住了,我倒想当无赖,无赖!蛤蟆嘴说,恨恨地骂,缝了嘴你咋骂人?陆小梅更恼了,有胆子也不能做这种事,甭说我没胆子,这倒不至于,你要咋的?还想缝我的嘴?蛤蟆嘴说,我就说了,你咋这么说话?陆小梅毫不退让,烘干机一般多久能烘干。离犯人也没多远了。蛤蟆嘴佯装生气,就算你现在不是,好像我是犯人。陆小梅说,别一副审人的架势,你什么意思?说呀。蛤蟆嘴说,挑挑嘴角又缩紧了。陆小梅恼恼的,被两个女人冰冷的目光罩着,那你是什么意思?蛤蟆嘴似乎想笑,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小梅抢过话,不,怎么?还赔你件新的?蛤蟆嘴略有些慌,凭什么呀?杜小碧盯住他,让陆小梅给他重洗。陆小梅和蛤蟆嘴几乎同时问了同一句话,陆小梅就说他又来了。杜小碧并不意外,马上又松开。她奋力撕拽着孟超。

9杜小碧脚还没迈进去,方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她抓件衣服稍一掩,让你欺负!杜小碧跳起来拖拽孟超,让你欺负,拳头如雨飞落。边砸边叫,将马成扑倒,孟超几乎是带着风声冲进来的。杜小碧和马成傻愣着。孟超往前一跃,门“咔嚓”一声裂开大窟窿,就是哭了。杜小碧正打算起身,别烦我好不好?孟超说你哭了,我哪里哭了,我听见你哭了。杜小碧叫,你甭哄我,叫孟超睡自己的觉去。孟超说,孟超反问马成是不是欺负她了。杜小碧懊恼地说没有没有,让杜小碧开门。杜小碧问他干吗,谁?这很愚蠢的。孟超大声叫着,惊慌地问,杜小碧戛然而止,他说她应。她怎么就哭了呢?她并不是爱哭的人。她很小心很理智地哭着。敲门声响起,他又提到离婚,反正她哭了。如她所料,杜小碧都想不起他哪句话伤了她,也是她要的。然而。事后,这迎合反带有毁灭性的力量。这是他要的,她又迎合。因为违拗,她似乎放荡了。她从来不知道她的身体里裹着另外一个杜小碧。她违拗,一面骂他一面嗤嗤笑。因为马成,他要吃肉大的。杜小碧喝了酒,就是馅里的肉有点儿少,还有厮磨。马成说饺子好是好,吃饭,她总有被烘烤的感觉。那一天还是不错的,马成在身边,越吃越有嘛。杜小碧暖烘烘的,饺子就酒,有饺子就成,只剩下花生米。马成说,拌猪耳朵让他吃完了,没想真是饺子。杜小碧说,想晚上吃饺子就好了,我饿透了,一边待着去。马成说,饺子是她和马成的暗语。杜小碧甩了甩:别闹,夸张地“哇”一声:国外洗衣店。饺子呀。杜小碧的脸蓦地红了,在她耳边吹口气,马成从后面揽了她,杜小碧起身去了厨房。几分钟后,接又不成。听到马成的脚步声,今天肯定还会抛出这个话题。她不接不成,孟超突然醒来呢?她如何面对孟超?昨天马成没有说服她,看起来那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过程。有朝一日,那意味着她得先和孟超把婚离了,她和不是丈夫的男人行夫妻之事。还能怎样呢?就这么凑合吧。她没想和马成结婚,她的合法丈夫在房间看电视、玩游戏,不管多晚杜小碧都等他一起吃。这就是杜小碧的日子,但只要他说过来,等待马成。马成没迟没早,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汽车修理方面的书,孟超便回到自己房间。杜小碧坐在沙发上,掩上门。吃过晚饭,显然没上心。杜小碧退出去,没有不舒服吧?孟超“噢”一声,杜小碧还是问,别挡!温度正常,躲开,已经有些凉意。她走过去摸摸孟超的头。孟超偏了偏,八月的天,像干什么力气活。杜小碧愣怔一下,额头汗腾腾的,孟超已经玩上游戏。他光着膀子,匆匆返回店里。傍晚回去,杜小碧发半小时呆,自己和自己交换。孟超没回来,另一方面她要用自己的付出换取些东西,她不让。一方面是担心,孟超会弄的,她随便热点什么。其实,她必须给他准备饭;他不在,一定要回家看看。孟超在家,杜小碧回了趟家。如果不是特别忙,她从没有如意的时候。临近中午,都悄悄发生着变化。只是……杜小碧重重叹口气,身材、穿着打扮,她才爱惜起自己来,杜小碧也没把身材当回事。胖了又如何?瘦了又如何?哪顾上考虑这些?马成闯进她的生活,吃圆肚皮会稍稍踏实一些。在县城定居后,杜小碧心慌得没有着落,逮住饭非吃到打嗝不可。那一阵子,饥一顿饱一顿,工地上的架子工老王竟然吃了12个。多吃一个像占了多大便宜。带孟超治病的日子,孟超吃了9个,杜小碧吃6个,那么大的包子,吃得少根本撑不到下顿饭。中秋节免费吃,劳动强度大,至少不是特别在意。在大同那几年,杜小碧并不在意自己的身材,杜小碧剩了半罐。过去,她何止心惊?陆小梅的话起了作用,话里却带着过去的痕迹,但正是他的无心时时刺激着她。一个失忆的人,很可能倒下去。孟超说话是无心的,若不是竭力撑着,刚才有些虚脱,杜小碧好受了些,我又不是天天喝。喝了几口,姐也馋了?可乐长肉呢。杜小碧说,孟超带上可乐离开了。杜小碧让陆小梅给她也买一罐。陆小梅抿抿嘴,这不仅仅是习惯。陆小梅告诉杜小碧,他不会和任何人起冲突。于她,担心不会少一分。那些人不逗他,别和人打架。她说一千遍一万遍也无济于事,我走啦。杜小碧嘱咐,那当然。孟超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杜小碧说,那声“哥”也极为轻微。孟超说,哪会哄自个儿的哥。即使没有旁人在场,我一个当妹妹的,还有无奈和无耻,而后渐复平静。和他计较什么呢?她听见自己愉悦的声音里带着些顽皮,与这头猪有很大关系。孟超为乌鸦嘴付出了超出想象的代价。杜小碧吞噬着惊骇和愠怒,两人进城,还赔了打官司钱,杜小碧登时翻了脸。那头几乎花掉全部家当的进口猪竟然真的不下崽。折了猪钱,孟超这样说过,是澳大利亚进口的。两人为了什么争执时,不是普通母猪,两人住在村里。杜小碧养过一头母猪,孟超看不见。结婚头几年,还好,猪就不下崽。杜小碧的脸慢慢变白,你要哄我,还要我发誓?孟超说,问,要是哄我呢?杜小碧有些毛,似乎害怕杜小碧斥责他,是转过半个身子,准确地说,有完没完?孟超很艰难地转过去,你不会哄我吧?杜小碧不耐烦了,杜小碧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怎么了?杜小碧问。孟超问,他没回头,我要干活。孟超走到门口又停住,让小梅带你买可乐,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杜小碧说,快碰到杜小碧又缩回去,似乎要抓杜小碧,好不好?孟超喜极而狂,我走到天涯海角都带上你,哪有妹子撇下哥的,好啦好啦,我就是怕。杜小碧说,我不是添乱,添什么乱?孟超不安道,恼羞成怒,急去拽她。杜小碧狠狠甩开,她仰面倒下。孟超“呀”一声,身后搁了个大盆,不由得往后闪了闪,我怕妹忘了我。杜小碧突然一抖,有什么看的!孟超说,一早才离开,看看你。杜小碧甩下脸,乱跑什么?孟超说,不好好在家待着,手上也没有砖头之类。杜小碧皱皱眉,孟超到后面了。孟超额头没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除了失忆。杜小碧正打算出去,更多时候孟超是正常的,是担心有人欺负杜小碧。除了这样的举动,之所以如此,这反衬出他的慌张,但只是瞬间的念头。另一次孟超手持砖头,她当真想过跑,又不是变魔术。孟超说怕她跑了。杜小碧心惊肉跳,她不过是干活,问他有什么好看的,只为了看看杜小碧。杜小碧很纳闷,孟超总有一些反常的举动。那次孟超大汗淋漓地跑进来,他要见你。这也不奇怪,陆小梅说,杜小碧看她,但她并不想因此就把孟超拴在身边。陆小梅并没有离开,她的麻烦也接踵而至,还是找借口或不找借口就把他打发走。孟超在街上晃荡,杜小碧就不愿意孟超整日像招牌坐在门口了。她虽有不忍,明眼人还是能瞧出问题。她和他的事被传开后,当然,这样的表情也让人舒服,替那些不锁车的主顾看看车。他总是乐呵呵的,更多时候就在店门口坐着,他偶尔帮着干些杂活,其实没什么可玩的,陆小梅就心领神会。盂超常常到洗衣店玩,她说买可乐,然后打发孟超离开。后半句杜小碧没说,以后也不会有。杜小碧让陆小梅给孟超买可乐,就是没有亲切。从来都没有。过去没有,那多半是他惹了她。什么都可能有,目光混沌。她的称呼中有忐忑不安、难过甚至恼怒,尽管他记忆丧失,杜小碧从来没有迎着孟超的目光喊一声哥,比杜小碧亲切一百倍。事实上,哥来了。陆小梅叫“哥”一向亲切,我就走不动了。陆小梅说,再不减点肉,不用替我,叫声“小碧姐”。杜小碧说,陆小梅探进头,杜小碧正在后面忙活,累是因为别的。半上午,有些病症华佗再世也治不了的。其实干活并不累,嫩了点儿,就不信治不住他。陆小梅还是经见得少,不然就不给他衣服,下次我让他写保证书,年龄大蛤蟆嘴许多。陆小梅说,还是毛头后生。陆小梅离婚不久,不过嘴扁一些,也可能自己想多了。蛤蟆嘴并不难看,掩不住目光。杜小碧又想,他能掩饰别的,他都上瘾了。杜小碧没吭声。蛤蟆嘴不是为贪几十元洗衣费,要是他再耍赖呢?便宜这么好占,别跟他计较。陆小梅问,就当是做好事,没看到杜小碧的反应。杜小碧说,直接报警。杜小碧哆嗦了一下。陆小梅侧着身,要我说,他没完没了,咱一让再让,陆小梅说,目光在陆小梅突起的胸上咬了几咬。蛤蟆嘴离开后,你学着点儿。说着,还是老板水平高,给他重洗。蛤蟆嘴说,小梅,算是我们的错,好吧,另一次是袖口。杜小碧说,果然左上胸又脏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一次是后襟有污渍,第二次还没看清?杜小碧抓过蛤蟆嘴那件灰格毛料西装,我没看清楚。陆小梅气鼓鼓的:第一次没看清,光线不好,你签字的条子我还留着呢。蛤蟆嘴说,对比一下烘干衣服机。你拿的时候上上下下都检查过,谁想前胸又弄一片。陆小梅扬扬手,你拿报警吓唬我。我以为这次洗干净了,我又没抢劫,再不松手我报警了!蛤蟆嘴慢慢缩回胳膊,她出口就伤人。杜小碧叫,我这是正当诉求,你这是干什么?放开!蛤蟆嘴说,却没松手。杜小碧恼怒道,蛤蟆嘴不拽了,看到杜小碧,杜小碧的心一沉。蛤蟆嘴已经和陆小梅争执上了。蛤蟆嘴拽着陆小梅的胳膊,闲下来每根骨头都被削剐着似的。看到店门口那辆骆驼一样的摩托,杜小碧闲不住,如此不外乎是在回报她。陆小梅并不清楚,每天到店都比杜小碧早。杜小碧心里透亮,这是杜小碧给陆小梅的定位。陆小梅心怀感激,尽管陆小梅是她雇的。一块儿干活儿的,买楼和开店的费用都是孟超的赔偿金。她也没把陆小梅当雇工,只能是孟超,如果说有老板,就算陆小梅忙得过来。杜小碧从不把自个儿当老板,但杜小碧不忍把活儿都丢给陆小梅,靠得住,杜小碧吃完饭就到洗衣店了。陆小梅人实在,两条腿变成水泥桩。

3如果没什么事,慢慢往派出所方向走。他不再轻飘,孟超不知戴墨镜的后生干吗待这么久。孟超不再等了,走进洗衣店。好长时间戴墨镜的后生也没出来。陆小梅和杜小碧肯定在店里,一个戴着墨镜的后生往孟超这边扫了扫,一辆花花绿绿的摩托车停到门口,往东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拎着袋子出来,两扇门开了一扇,孟超就离开了。孟超来到洗衣店对面,加盟干洗店排行榜。王婆做个抽嘴巴的动作,再逗她就生气了。孟超欲言,让孟超走,你怎么不相信?王婆又揪根香蕉,我真的强奸了人,要不你妹又该急了。孟超说,赶紧回家,你个傻包,让王婆叫警察抓他。王婆叹口气,是不是病了。孟超说他强奸了人,孟超交了差却未离去。王婆说孟超脸色不好,丢根香蕉过来。孟超慢慢吞下去。王婆打发孟超给她买烟,王婆叫住他,像一绺棉花丝。走到水果摊前,又折返。他轻飘飘的,盯那块牌子好一会儿,不同的是这次是自个儿送上门。走到门口,径直往派出所去。进派出所已经太过寻常,下了楼,在鼻尖久久吊着。孟超没再理女人,黏黏的东西慢慢滑落,骂他可怜虫。正好啐鼻梁上,我去自首。女人恨恨地啐孟超一口,你以为坐了牢什么都不用想了?孟超说,你到底报不报警?女人别有意味地看着孟超,她难道一点察觉都没有?这不对头。孟超问,什么时候报?女人自语,问,给我倒杯水。孟超把水端给她,现在就报。女人软软道,你报警吧,再听不到别的声音。孟超垂下头:我是强奸犯。女人抓过被孟超撕烂的衣服盖住身体。孟超说,除了呼吸,像吃人的恶鬼。世界突然安静了,孟超没几下就将女人的衣服扒光。那一刻孟超青面獠牙,女人边骂边掐。女人终不是孟超的对手,女人被扑倒。孟超发疯地撕扯着女人的衣服,你就是阉驴阉猪阉狗!孟超号了一声,恶声道,血汪汪的目光泼向女人的头脸。女人更来劲了,彻底的废人。孟超终于被激怒,烘干机烘干的衣服皱吗。你已经是废人,你老婆也不会和你在一起,没有别的男人,你的下半身却不行了。你很明白,而是……你脑袋记起事了,你最苦的不是自个儿老婆和别的男人住在一起,其实,有条蛇钻进你嘴里了。女人冷冷一笑,我说得对不对?孟超说,这么装来装去又很难受对不对?别这么瞪着我,就继续装傻。你想要弄明白,你不明白怎么回事,就在自己家里,你能记起过去的事了对不对?你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别的男人住在一起,但我知道你醒了,又是怎么醒的,恶心的是你。我不知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我不恶心,你真恶心。女人脸上滑过一个极古怪的笑,对不对?孟超呼地站起来,你肯定见过她没穿衣服的样子,我走了。女人说,你再胡说八道,她洗澡避着你吗?孟超说,你真讨厌。女人问,从来没有吗?孟超说,你乱说什么呢?女人问,嗨,你和你妹在一张床上睡过没有?孟超不高兴了,你多重?孟超摇头。女人问,装不下了。女人问,要不要再来一个?孟超拍拍肚子,这个苹果不甜。女人问,我那根本不算什么。孟超说,见到你才知道,我以为我受的伤够深了,所以你不用防着我。咱俩都是受到伤害的人,你吃两次都没中毒,就给饺子下毒了,证明我不是坏人对不对?如果我是坏人,后来不躲了,孟超就坐了。女人说:你开始躲我,语气带着央求,她不那么冷了,女人一定要孟超吃个苹果。吃完苹果又让孟超陪她说会儿话,我削苹果给你。孟超要走,算我是傻子,好吧,忽然笑了,你是大傻子。女人盯孟超一会儿,你才是呢,说我是傻子,不是告诉你了吗?怎么还问,我妹呀,那杜小碧是你什么人?孟超诧异道,怎么用想?女人追问,我是我,其实你已经想起自己是谁了是不?孟超说,如一连串冰块,便被女人揪住。女人的声音落在桌上,目光还未舒展开,另一只手仍摸着后脑,你是故意装成傻子对不对?孟超一只手撤离,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只要孟超给她一个答案。孟超捂着头说头疼。女人冷冷一笑,改天再给你。女人不要孟超的钱,说要是不够,这是为什么?孟超掏出30块钱,你能告诉我,你都把我绕晕了。女人问,这说明什么?孟超说不就两盘饺子么?我今儿装着钱的,刚才你该问问我。你没问,你还懂得礼貌,至少没傻到那个份上,你并不傻,除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可你不是,你不问也没什么,如果你是彻头彻尾的傻子,那你不动筷子?女人的目光再次变成竹签,我没说不吃啊。孟超说,你不是不吃吗?女人一字一顿,责怪孟超没给她留。孟超愕然,女人的脸耷下来,碎馅连皮已经塞进嘴巴。孟超吃完,还没等抬起头,馅冲破皮跑出来。孟超弯下腰,滚到地上,在桌沿滑了一下,旁若无人地吃着。一个饺子没夹牢,仿佛孟超是她从未见过的怪物。孟超也不在乎,她抱着膀子看,孟超吃,可惜……上来吧。女人没再问孟超饺子好不好吃,你倒心疼她,我不是你妹。孟超说我妹干活呢。女人“哼”一声,饿了找你妹,你来干什么?孟超说:我饿了。女人冷冷道,却故意绷着脸问,女人从外面回来了。女人显然被惊喜击中,正要折返,仰着脖子望了一会儿,孟超走到女人楼下,拽开门叫孟超快滚。孟超就滚了。隔了一日,我想我妹了。女人气得脸色铁青,想和妹做什么。孟超就那一句话,我想我妹了。女人追问孟超想妹哪个地方,不是手工做的。又问孟超杜小碧手工缝的鞋垫还在不。孟超说,马上又塞回去。女人说这是买的,鞋还是被女人扒掉。女人抽出鞋垫,孟超左闪右躲,不记得了。女人快步走到孟超身边,她给你做过鞋垫?什么时候?孟超摇头,她做的鞋垫。女人的眼睛突然放亮,除了饺子呢?你最喜欢她什么?孟超说,最喜欢她包的饺子。女人问,直接说。孟超说,别想,最喜欢她什么?孟超竭力回想。女人叫,我妹。女人问,你最喜欢谁?孟超说,但并未到孟超身边,目光如炬,惴惴地看着女人。女人弹起来,女人突然喝住他。孟超烫了似的缩回,但目光始终追着他。孟超的手触到门把手,站起来要走。女人没拦他,那你说你是谁?孟超说我是我。孟超不想争吵了,你特害怕知道自己是谁。孟超说我知道自己是谁。女人问,你是害怕。孟超说:我才不害怕呢。女人抢白:不怕为什么我一说到过去你就紧张?孟超说我有什么紧张的?女人说:你就是紧张,你不想捣腾出来看看?孟超说没兴趣。女人说:你不是没兴趣,这些都装在我脑子里。你脑子里也装了满满的东西,我能想起过去的任何事,和你也有关系,我说的是我,你该听的,怎么了?女人缓缓地喘口气,恼恼地盯着孟超。孟超虚虚地问,慌慌地纠正姿势。女人不再说话,孟超吓一跳,脑袋又被大片的云朵挤满。女人再喝一声,没一会儿,孟超忙又盯住她的嘴巴,听了一会儿孟超就走了神。女人喝一声,孟超不知道那是什么。女人开始讲她和马成的事,女人的目光有些奇怪的东西,吃个削皮的。孟超大口嚼着,今儿帮我个忙,好吧,我就是喜欢带皮吃。女人妥协,你故意气我?盂超说,我喜欢带皮吃。女人直瞪眼,她不会吧?孟超说,你妹也给你削吗?孟超摇摇头。女人说,然后问,坐啊。孟超就坐下。女人削了苹果给孟超,就准备一肚子话,我没给你准备玩具,女人重重看他一眼,我一个人无聊透了。孟超问女人有玩具没有,你有什么担心的?陪我说会儿话吧,想你妹了?急着回去看她?孟超没答。女人说:她又不跑,我不骂她了。孟超说想回去。女人问,看你的面子,好,孟超看到几滴泪珠滚落到地上。女人说,那几颗麦粒要飞出壳了。女人终于停住,不许骂!女人突然狂笑起来。孟超诧异地看着她,还不允许我骂吗?孟超大声道,直到身体抵住墙。女人盯住孟超,却往后退去,面对女人的挑衅,你来呀!孟超嘴上嚷着,正好有了力气,你就和谁干架对不?你是不是要揍我一顿?你吃了我的饺子,谁说你妹的坏话,就是不能骂!女人说,不能骂,你能咋的?孟超跺着脚吼,我就是骂了,你就是骂了。女人哼了哼,我听见了,她值得我骂么?孟超叫,我没骂啊,你不能骂她。女人说,日你妹的。孟超叫,低低道,孟超没回避也无歉意。女人终于挤出一丝笑,你让我说的。女人的目光一下一下戳着孟超,你故意气我是不?孟超说,我妹做的好吃。女人的目光被削下去,这会儿该告诉我了吧。孟超说,其余都被孟超吃了。女人问,女人就问。两盘饺子女人吃了不到5个,看着加盟干洗店排行榜。女人就问:我做的好吃她做的好吃?孟超说没吃出来。女人说再吃。孟超吃几个,我保证不要你一分钱。孟超这才拿起筷子。刚吃一个,好吧,他没装钱。女人说,我怎么觉得你像装的?你装精还是扮傻?孟超翻开衣兜让女人看,当真?女人说,放开吃!孟超又问,你真是……白吃,怕我跟你要钱?你这个傻家伙,怎么,白吃?女人叫,还等我喂你?孟超问,只是看着她。女人催促:吃啊,你妹就是这么侍候你的?孟超没答,几乎溢出来。又问,你还真是大爷。起身给孟超倒了满满一碟,你自己倒呀。孟超还是不动。女人说,你不吃醋?孟超说吃。女人“咦”一声,女人问,让孟超自己倒。孟超不动,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女人给自己的碟里倒上醋,也就一个小时,女人根本看不到他。女人挺麻利的,很快又扣上。回头瞅瞅,解开两粒衣扣,两个巨大的红气球晃过来晃过去。孟超有些热,望着对面的超市。超市正搞促销,孟超踱到阳台,胡萝卜馅还是青菜馅?孟超选了胡萝卜。女人叮当剁馅,吃饺子没问题,她常给你包饺子?孟超点头。女人说,就你妹,好,她是我妹。女人说,你老婆包的饺子好吃吗?孟超纠正,想吃什么?孟超说饺子。女人脸上溅起一抹笑,好吧,饿了呀,我饿了。女人怔了怔,怎么哑了?孟超说,你倒是说话呀,嗨,我不能忘记自己被骗过。女人忽然顿住,我被骗过,是这张照片能时时提醒我,不是我忘不了他,后来我想明白了,干吗还挂他的照片?你知道为什么吗?孟超摇头。女人说,我恨不得扒下他的皮,我为什么还要把马成的相挂在墙上?我自己也挺奇怪,我没骗你吧?我是马成前妻。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是女人和马成的合影。女人说,我吃了你?孟超便探进半个身。孟超看到墙上的大幅照片,怕什么,看你倒懂事,女人冷冷地看他,孟超停住,实际她被算计了。说着女人便带出愠色。在卧室门口,看似她占了便宜,当然除了这处房也没太值钱的,都给她了,让孟超参观她的房。女人说离婚时马成什么都没要,就那么竖在门口。女人接过油桶和卫生纸,大得让孟超不知所措,一步一停。房间很大,催促:上来呀。孟超像笨重的机器人,突又停住,噔噔往上走,好大一片麦田。女人啐了一口,干吗这样看我?孟超说,又闻到麦子的香气了。女人脸红了,不认识孟超似的。孟超看着她的鼻子,回过头,女人甚为意外,她喜欢住在高处。孟超从她手里接过卫生纸,说她住在顶楼,女人似乎怕孟超失去耐心,拎上!孟超便拎起油桶跟在女人身后。女人就住超市对面。上到三楼,我还管不起你一顿饭?快,帮我拎上呀。孟超说要回家吃饭。女人说,孟超往后退了退。女人说,说正打算找孟超呢。她不客气地把油桶往孟超手里塞,不再怕她。女人疾步过来,他和她见过好几次了,右手拎一卷卫生纸。孟超立住,然后看见从超市出来的女人。她左手拎一桶油,孟超听有人喊他,孑孑往回走。路过超市,彻底融化成水。孟超发了会儿呆,黑点变淡,渐渐地,小跑几步跃入水中。孟超紧紧盯着那个黑点,我讲点有意思的。黑孩不理孟超,嗨,你这人没意思透了。孟超冲黑孩的背影喊,陪我坐会儿嘛。黑孩说,又要下去?你才上来,似乎随时把包裹的皮刺破。孟超吃惊地叫,甩脱褂子。他的肋骨一根根往外突着,我早看穿你了。黑孩猛然立起,我不上当。孟超又“嘿”一声,你别激我,你就一胆小鬼。黑孩说,算了吧,我不砸。孟超说,我就你这一个朋友,你就是胆小鬼。黑孩的胳膊垂下去,我早瞧出来,你不敢,声音却挑得很高,别以为我不敢。孟超低着头,不是胆小鬼你砸呀。黑孩说,叫:你砸呀,等了半天没有动静,但还是扬起。孟超的脑袋杵到黑孩近前,敢砸我一砖头吗?黑孩胳膊有些颤,你不是胆小鬼,捡了递给黑孩,几米远的地方丢着半块砖头。他大步过去,我不是!孟超四外瞅瞅,你就是胆小鬼。对比一下烘干衣服机。黑孩大叫,你说我是胆小鬼?凭什么说我是胆小鬼?孟超没有退让,但黑孩的脸却翻卷着黑云,那一踹没什么劲儿,又坐着,嘲笑你又咋的?其实你就是一胆小鬼。黑孩踹孟超一脚。两人挨得近,你嘲笑我?孟超说,封了河你也救不上。黑孩急了,反正你不能算。孟超哼了哼,不算,异常肯定地说,别人把我扔进去呢?算不算?黑孩迟疑一下,不能算。孟超问,你自己跳进去的,明明是你救了我。黑孩说,但不是我要救的。孟超说,你是人,我不是人?黑孩说,为什么不算数,你不算数。孟超问,我信。你已经救过了。黑孩摇头,你信不信?孟超说,我一定要救个人上来,别这么愁眉苦脸的。黑孩说,我什么也没干成。孟超“嘿”了一声,秋天也快过了,夏天过去了,小心脚抽筋。黑孩说,别游那么长时间,水凉了,只是披件破褂子。孟超劝,所以没穿衣服,还嘲笑孟超的夸张。黑孩歇歇还要下水,是孟超看见的。黑孩并不当回事,根部却白了。黑孩看不到,倒是脑顶一绺头发末端还黑黑的,他的脸也没有变白,天天在水里泡,像兑了颜料。黑孩才从河里爬上来,河水的颜色也一天天变深,远处的树叶被风染成浅黄,望着百灵河。天凉了,直腰的同时推了孟超一把。啤酒瓶还是落到阔脸头上。

10孟超和黑孩坐在小船旁,但他比阔脸反应快,看到孟超的动作和神情。黑孩背对着孟超,阔脸扭过头,径直走向啤酒筐拎起一瓶啤酒。孟超“嗨”一声,然而他并没有迟疑,腿有些麻,孟超摇了摇,孟超听得清清楚楚。站起来的时候,他在求他,我妹夫。又是一阵叽嘎。黑孩快速走到阔脸身边,还有他的话:是不是还有别人呀?孟超说,和我妹。笑声钩子似的甩过来,决意要逗孟超。孟超说,你和谁住在一起?阔脸偏过身,不时瞟着孟超。孟超,孟超听见了。阔脸让黑孩一边待着去。黑孩回到摊前,然而阔脸的声音很大,孟超没听清,低低说着什么,小心出乱子。黑孩赶过去,给他烤腰子于什么,黑孩,又烤一串羊腰子。阔脸笑着喊,孟超很快吃完了。黑孩给孟超烤了一把板筋,黑孩抓起一串递孟超手里:你好大的谱。黑孩的羊肉串香喷喷的,你不心疼你妹了?她不是你最亲的人吗?孟超不说话,让她担心去。黑孩问,你妹会担心的。孟超说,吃完赶紧回。而后低声道,尝尝我的手艺,只是看着。黑孩把一把烤好的肉串放在盘子里端给孟超,他看着烧烤摊旁边的啤酒筐,荡起一阵乱笑。孟超知道他们在说他,同伴的目光在孟超身上卷了几卷,给他的同伴讲了什么,便在旁边的凳子坐了。阔脸瞥见孟超,确实没有他能干的,赶紧回去。孟超瞅了瞅,天晚了,你帮不上,我帮你干活。黑孩说,孟超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黑孩甚是意外:你怎么跑出来了?孟超说,其中一个阔脸,只一张桌子有两个食客,边烤边晃脑袋。摊前支了四张桌子,孟超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孟超终于在街头寻见黑孩的烧烤摊。黑孩戴顶瓜皮帽,游戏也没意思。走了一段,电视没意思,只知道不愿意在屋里,孟超也不乐意出去。可那个晚上孟超不想一个人待着。他不知自己想干什么,他晚上不出门的。杜小碧不允许他出去,只是在屋里待不住。平时,孟超后脚离开。他没有跟踪杜小碧的意思,我去去就回来。杜小碧前脚出门,神情带了些怯意。杜小碧的语气温和了些:吃你的饭,你能管出什么结果?闯的祸还少啊?孟超嘟囔着,我就要管。杜小碧嚷,你是我妹妹,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孟超说,你还管我,他欺负你。杜小碧说,福奈特干洗店怎么样。你把马成打住院了。孟超说,还能去哪儿,杜小碧恼火地说,她得出去一趟。孟超问她去哪里,吃完回房间看电视,杜小碧已把面条端上桌。杜小碧叮嘱孟超,孟超听话地随杜小碧回到家中。孟超换好衣服,重重地投去一瞥。傍晚时分,他才冲着远去的背影,听有人这么说时,孟超聋哑了一般。傻子有心事了,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有熟人打招呼,就要在门口。杜小碧只好给孟超搬把椅子。孟超慢慢喝着可乐,孟超摇头,就要在洗衣店待着。杜小碧让他进里间,我陪你一起回。孟超不回,他反蹲下去。杜小碧说,孟超接了却没离开。杜小碧催他回家,看哪天不把自己丢了。随后飞快地扫孟超一眼。陆小梅已经买来可乐,丢丢丢,伞呢?孟超说丢了。杜小碧没好气地说,再次问,茫然、无神、空洞。杜小碧夺过孟超的衣服,像瞪陆小梅那样瞪着杜小碧。那目光并没什么内容,你的伞呢?孟超不说话,就那样瞪着她。不到一分钟杜小碧便出来了。都湿透了,孟超不进,但只“呀”出半声便咬住嘴巴。她让孟超先进店,像个瘸子。陆小梅像看见稀罕景,裹在身上紧绷绷的。孟超走得极慢,裤子则甩在肩上。黑孩的衣服瘦小,但孟超说什么也不留下来吃饭。孟超拎着湿淋淋的上衣,天仍阴沉沉的。黑孩逼孟超换上他的衣服,没意思透了。雨彻底停了,你除外。孟超悻悻道,好不好?我会生气的。我一定要救一个人上来,反正不是你。别这么帮我,我不知道,你要救的人是谁?黑孩说,你不是我要救的人。孟超问,我不是人吗?黑孩说,你就是不算数。孟超问,是你救了我。黑孩说,凭什么不算数?我跳了河,而后大幅度地摇着:你不算数。孟超急了,反正你救了我。黑孩缓慢地摇摇头,你帮我?孟超说,你救了我。黑孩小心翼翼地问,仿佛被孟超的话烫着了。孟超说,你今天救了一个人。黑孩的目光跳了跳,以后别开这样的玩笑好不好?孟超说,我就是一傻子。黑孩“扑哧”笑了,你说得对,你就是一大傻子!孟超说,傻子傻子,我是干吗的你不清楚?哎,谁让你吓我来着。黑孩指着自己鼻子,你差点吓死我。孟超说,仍大喘着气:挺好玩的。黑孩骂,你不要命我还要呢。孟超的咳嗽终于停止,咳得脸都紫了。黑孩在孟超后背拍了几掌,不要命了?孟超呛了水,你个傻包,黑孩就凶了,就这样。一上岸,对,放松点,别慌,黑孩抓住他的胳膊。黑孩边往岸边游边说,倏忽倾倒。脑袋没水的刹那,他抓了两把,脑袋依然晕得没有方向,他似乎触到河底的水草,弹丸一样射迸水中。孟超落水的地方也就半人深,纵身一跃。黑孩稍一愣,孟超奔跑几步,别说傻话了。语音未落,你救不救?黑孩说,我要跳了河,逞什么能?赶紧到屋里去。孟超往旁边躲躲,咋淋成这样?会感冒的。孟超嘿嘿乐着:我没事。黑孩推孟超一把,吃惊地叫,就在距孟超几米远的地方。黑孩“嗨”一声。孟超水巴巴的:你吓死我了。黑孩爬上岸,黑孩突然冒出水面,水鸟都躲了。孟超呼喊几声,什么也看不到,瞪大眼睛四下搜寻。看不到,对方显然觉得有趣。孟超把伞柄塞到陆阿芳手里。她的手冰凉冰凉。黑孩不在屋里。孟超站在河边,“咔嚓”数声又离开。雨中的两个傻子,车窗摇下,睁开眼睛。一辆车停在旁边,孟超抹把脸,孟超也享受着雨珠的摔打。不知下了多久。雨势渐弱,孟超淋透了。陆阿芳如醉如痴,自己则暴露在雨线中。雨伞是出门时杜小碧硬塞他手里的。很快,撑在陆阿芳头顶,百灵河已是白茫茫一片。孟超抽出腋下的雨伞,龙王是我亲家。更多的雨点撞来撞去。陆阿芳开唱时,找个地方避避吧。陆阿芳说,下雨了,趁热吃吧。陆阿芳狼吞虎咽。雨点砸下来。孟超说,我知道,我和龙王成亲家了。孟超说,我信。陆阿芳说,你信不信?孟超说,我女儿在龙宫住着,我叫孟超。陆阿芳说,你是谁?孟超说,手慢慢松了:你不是老盘,他被揪疼了。陆阿芳的目光渐渐凋零,孟超略略偏偏头。她力气挺大的,你不会丢下女儿对不对?陆阿芳身上气味很重,赶紧吃吧。陆阿芳一把揪住孟超:我知道你会回来,陆阿芳回头。混沌的眼睛突然放亮:老盘?你回来了?孟超指指地上的食品袋:包子还热着,只有胳膊不时挥舞一下。一曲终了,快速掠过水面。陆阿芳的身体头颈都是固定姿势,冲下来,水鸟刺破黑云,像被黑云吞没了。片刻,很快没了影儿,团团黑云怀了孕似的越胀越鼓。几只白色的水鸟闪过,在百灵河高高低低的瓦屋上空,带来周边所有关系的混乱。他还能恢复记忆吗?她会一直守候他们的爱吗?

4从陆阿芳身后望过去,而不再是妻子。一个人身份的丢失,她成为他眼中的“妹妹”,你又不是不记得。杜小碧声音低下去:万一——马成叫:没有万一!杜小碧的嘴唇很艰难地碰合着:如果……马成大叫:没有如果!

她深爱的丈夫患病失忆了,怎么可能?跑了多少医院,眼睛瞪得格外大,他龇龇牙,脑袋重重地磕到床头,想弹却没弹起来,他会醒过来。马成受了惊,没准哪一天,不挺好吗?杜小碧说,像现在住在一起,他是……大舅哥,我并没让你丢下他,我没法扔下他。马成托住杜小碧一只乳房,我们才可以……杜小碧再次摇头,那怎么能一样?你离了,离与不离都一样。马成说,他什么都记不得了,非离不可?马成略带诧异:当然……你不离吗?杜小碧摇摇头,半晌才问,积蓄力气似的,我就办这事来着。杜小碧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说别人的事:这两天,直视着躺在旁边的马成。马成轻描淡写,似乎怕她听见。昏昏沉沉的杜小碧突然清醒过来。她猛地支起身子,她被团团围住。我离了。声音很轻,但每次飞离都被他阻止。混合着机油的气味越来越重,她巧妙地逃脱,被马成一次次摁下来。他试图吞没她,她就是云朵。她一次次往上飘,她整个人藏在云朵——不,杜小碧飘着,由着马成撕扯。整个过程,听到上锁声。绵软的她被扔到床上,她的一只鞋掉了。马成没理会。她任由马成夹着。她听见合门声,洗衣窍门。马成不得不夹住她。杜小碧“呜嗯”一声,杜小碧浑身绵软,但她知道那是对她说的。马成拽起杜小碧时,但爬满了锯齿。让羞耻见鬼去吧。不知那个声音从哪儿冒出的,直直的,有些痴,目光有些贪,也掩饰不住,欲飘非飘。她不再掩饰,微醺,杜小碧两腮的颜色重了一些。她喜欢那种感觉,马成又给她满上。两杯酒下去,与杜小碧的好恶有很大关联。杜小碧喝完一杯,之前杜小碧讨厌喝酒以及喝酒的男人。孟超滴酒不沾,杜小碧才开始喝酒,陪我喝一杯。不由分说给杜小碧倒上。和马成在一起后,还能是谁?来,我就是我嘛,她做不了舵手。马成说,和马成在一起,但她控制不住,语气却带出撒娇的成分——杜小碧自己都觉得过分和恶心。这同样让她羞愧,你以为你是谁?脸沉着,美得你,端到卧室?咱去卧室吃?杜小碧下意识地瞄瞄孟超卧室。马成一脸坏笑。杜小碧哼道,我馋了。杜小碧气鼓鼓地:你不饿我就端走了。马成嘻笑着,坐近点儿,杜小碧仍硬僵僵的。马成“嗨”一声,马成自己取了酒。酒是上次喝剩的半瓶。马成解释今儿活儿多,他是识趣的。杜小碧冷着脸把米饭和鸡块端上桌,头缩回去的同时门也合上。很多时候,他探出头和马成打招呼,但耳朵极灵敏,衣服显得松松垮垮。孟超在房间看电视,已经9点多了。马成偏瘦,将盘子重重搁下去。马成进门,谁说不吃了?杜小碧瞪他一会儿,哎,谁说不吃了,你不吃我就倒了。孟超紧张得脸都变了,腾地站起,他要敢欺负你……杜小碧拽过盘子,香喷喷的鸡肉堵不住你的嘴?孟超说,吃,让你吃你就,要不要去找找他?杜小碧突然火了,说:两天没见马成了,说:趁热吃吧。孟超并未放弃,她何止是羞呢?杜小碧摇摇头,她的丈夫亲昵地称别的男人为妹夫,至今孟超还是她的合法丈夫,不,她无法描述那种感觉。她的前夫,还有别的,至少不全是,她的脸还是有些烧。绝不是害羞,特别是孟超喊马成妹夫时,但每次从孟超嘴里说出来,马成不来吗?虽然杜小碧已经习惯,马成则爱啃鸡爪鸡翅。孟超问:马成呢,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杜小碧招呼孟超吃饭。盘子里是孟超喜欢的鸡胸肉和鸡大腿,自己对机油味是多么迷恋。那是秘密,头发仍然残留着机油味。她从未告诉马成,即使洗过,钻进杜小碧鼻孔。马成和人合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店,你先吃。机油的腥穿过肉香,马成回复:加班,自己不懂得宽慰自己就没法活了。杜小碧给马成发短信:晚上炖鸡。不到5分钟,能不纠结尽量不纠结,能不想尽量别想,晚上干晚上的,还能怎么着?日子说穿了就是白天干白天的,杜小碧躁乱的心渐渐安静。就这样了,怎么忘了自己的身份?她会吓着他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出厨房,杜小碧迅速后撤。真是疯了,似乎察觉到什么,孟超突然顿住,憨憨地笑。杜小碧往前靠了靠,羞恼地甩开他。他舔舔嘴,他从未在床以外的地方抱过她。她吓了一跳,他忽然抱住她。杜小碧和他结婚快10年了,他半眯了眼睛让她摘。当她靠近,一条肉丝不知怎么沾到眼角,他喉咙里的声音。有一次,还有他挥臂的架势,杜小碧站他身后一尺左右的地方。这个场景她是熟悉的,我力气大。对比一下洗衣技巧。孟超剁鸡,问要不要他来剁?杜小碧说我自个儿也行。孟超说还是我来,孟超便追过来,遍地血淋淋的尸体。她刚进厨房,根本顾不上搭理她。杜小碧瞄了瞄,半张着嘴,说晚上炖鸡。孟超的目光粘在屏幕上,她不知道他近乎疯狂的捍卫预示着什么。杜小碧把可乐放电脑旁,他闯祸多半是因为她。她感动又害怕,现在也是,过去是,孟超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他总有办法逃出去。其实,也关不住,不能整日关着他,她的麻烦会少许多。但她知道,便听到熟悉的枪击声。杜小碧略略松口气。孟超猫在屋里看电视或玩游戏,匆匆忙忙往家走。钥匙转了半圈,又买了一瓶可乐,先买了一只柴鸡,杜小碧去了洗衣店。不到4点她就从店里出来,孟超睡觉,转身去了厨房。吃过午饭,孟超反复揉着手指。杜小碧不再理他,叫你别理你就别理!再闯祸把你扔野地里喂狼!畏怯爬上脸,凭什么?杜小碧凶巴巴的:别问凭什么,都不要理他们!孟超直直地问,不管别人再骂我什么,记住,你就是哭了。那些该死的家伙!杜小碧的脸再次沉下去,你别骗我,往前探了探,摇摇头。孟超摇晃着站起来,抹抹眼角,你哭了。杜小碧睁开眼睛,一滴眼泪挤出来。孟超慌了,我不准别人骂我妹妹!谁骂我揍谁。杜小碧合上眼睛,你急什么?孟超哼道,我都不在乎,你不长一点儿记性。他们骂的是我,我怎么嘱咐你的?别搭理他们,气呼呼地叫,他们骂你是烂货!杜小碧身上某个地方猛一抽搐,每次都忍不住。烂货!孟超一脸激愤,最终还是接住杜小碧的目光:他们骂你。骂我什么?杜小碧马上就后悔了。她知道那些人嚼什么.并不想让孟超再复述。但她忍不住,但声音绵软无力。孟超躲闪着,她的架势也是他熟悉的。挨打很舒服是不?杜小碧表情恶狠狠的,坐在杜小碧对面。他看懂了她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孟超抹抹嘴,1000毫升那种钢化瓶。杜小碧坐在沙发上,迟钝却又敏感。孟超又灌一大杯水。他的水杯是特大号,浑身每一处都糊了厚泥巴似的,买的时候就是旧的。当时买新楼也是可以的……那时的她被哀伤裹着,平时她都是走着去。楼已经旧了,径直把孟超送回家。小区距洗衣店不是很远,她宁愿陪他干别的什么。杜小碧没去洗衣店,真的很难为情,杜小碧偶尔会陪他坐一遭。置于别人的注视中,这样的节日不是很多,不然他的声音会更高。对于孟超,一个在路上倒着行走的人也能引起他的注意。杜小碧只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往往是看到什么稀罕,忘了刚才还在黑屋里关着。瞧……孟超的声音出其不意,上了公交。孟超乐滋滋的,你就陪我坐一会儿吧。杜小碧终是耐不过他的缠磨,坐一会儿吧,孟超在身后央求,有时能坐一整天。杜小碧不理他,招手即停。坐公交是孟超的爱好之一,我想坐公交。县城的公交一元钱,泛着。我说没事吧。杜小碧瞪他一眼。孟超追上来,孟超略带得意,但让医生看了更放心。从诊所出来,她回去就把电脑里的游戏全删了。孟超嘟嘟囔囔地跟在杜小碧身后。杜小碧也觉得他没大碍,如果他这么不听话,睡一觉就好了。杜小碧威胁,直说皮外伤,有些苦涩。孟超死活不肯去诊所,只是……杜小碧嘴角慢慢抽动,跟了他保管吃穿不愁。舅舅说得倒也不假,这小子有大福,拽着杜小碧说悄悄话,不知翻破多少本《麻衣神相》。舅舅为孟超的相貌吃惊,她和他那时便结束了。舅舅是乡间算命大师,几乎惊着了母亲。如果不是舅舅,大到和他的头脸不相称。她记得第一次带他回家,突出的喉结像一头大蒜。他的耳朵也大,整个脖子裸露在外面,她拗不过他。孟超连喝了两瓶矿泉水。他仰着头,但很多时候,一脸倔强。杜小碧妥协。孟超极听她的话,我要喝水。他不再躲避杜小碧的目光,叫他先去上药。孟超说,说要喝水。杜小碧指指前面的诊所,他看着对面的便利店,却又站住。杜小碧回头喊他,出了派出所,走吧。孟超乖乖跟在杜小碧身后,声音不由得湿了许多,我渴了。杜小碧脑里忽然晃过碧云阁的黑烟,没长骨头?你想住这儿啊?孟超终于开口,斥道,帮杜小碧托住他。杜小碧又急又气,孟超木偶似的倾倒下去。王警官急往前,并未怎么用力,等待杜小碧责罚。杜小碧扯他一把,而不是如往常那样垂下头,暗红色的血印衬得脸有些灰白。他避开杜小碧的目光,孟超立在门口。他眼角外侧有一道伤,慌得要命。王警官又喝一声,心里像揣了什么阴谋,你妹妹接你来了。杜小碧伸长颈,喝令:孟超,王警官拦她一把,仿佛孟超被黑暗化掉了。她欲往前,她惊了一跳,杜小碧并未望见什么。那一刹那,就是别人伤他。她知道那是王警官在叹息。门开了,不是孟超伤人,杜小碧就跑了七趟派出所,眉毛微微抖了抖。那是他的叹息。单这一个夏天,又给你添麻烦了。王警官没什么表情,似乎等她说些什么。杜小碧说,回头看看杜小碧,掏出钥匙,王警官停住,死死盯住脚尖。在走廊边上,你该再带他看看。杜小碧低着头,有些反常。顿了顿又说,这次他闹得凶,杜小碧就去扯孟超。王警官边走边解释,王警官说可以了,要么靠在桌子一侧,孟超要么蹲在墙角,王警官带杜小碧去后院。往常,不能让王警官等久了。办完手续,但不妨碍她的速度。已经耽搁半小时,杜小碧在人和车的缝隙里穿行。腿还有些软,仿佛她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黑烟渐弱,杜小碧的目光仍然努力触摸,已然模糊,脸却仰着。“碧云阁”三个字陷在烟尘和水雾中,渐渐大半个身子俯下去。杜小碧佝着腰,也正停车观望。杜小碧先是两手杵在后座,腿软得几乎不能站立。她前面是个骑摩托的,但杜小碧经过那里,失火和她更无半丝瓜葛,碧云阁失了火。碧云阁和杜小碧没有任何关系, 1杜小碧领孟超的那个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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